长安城的暑气一日比一日重。朱曦雪怀着身孕,太医说孕妇体热,最怕暑,于是每日午后,她都要进灵泉空间待上一会儿。灵泉水有安胎定神的功效,泡一泡脚,整日的疲惫就散了。这一日午后,她照常进了空间,却发觉有些不对。
灵泉还是那片灵泉,但泉水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从清澈见底的透明变成了微微泛着碧色的翠绿。朱曦雪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还是温热的,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像是泉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灵泉后面原本是一片白雾笼罩的地方,此刻雾气散了一些,露出一条窄窄的石径。她沿着石径走去,走了约莫几十步,便看到了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像是被谁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她凑近了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不是普通的石刻。
是一份图纸,一份关于陵墓机关的图纸。图纸上画着墓道、石门、暗弩、流沙、翻板、毒烟、水银池……每一处机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入口在哪里,通道怎么走,机关怎么触发,怎么避开,都画得明明白白。图纸最上方刻着一行字——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字体,但她看得懂:「赠宿主陵墓机关图,以护永安。」
朱曦雪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她的眼眶微微发红。灵泉空间在给她准备后事。她今年才十五岁,但她怀着刘彻的孩子,而刘彻六十三岁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也不知道他还能陪她多久。但空间已经在替她准备了——机关图,防盗墓,保永安。她沿着石壁继续往前走,石径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新的洞穴。不算大,但很规整,四壁光滑,地面平整,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洞穴中央,安静地放着两口棺材。
两口。朱曦雪站在洞口,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那两口棺材——都是金丝楠木的,大红色的漆面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棺盖是合着的,没有铭文,没有雕刻,干干净净的,像两口还没有被认领的、新的家。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口的棺面,入手温润如脂,不似寻常木材的冰凉。金丝楠木,千年不腐,是帝王将相才能用的顶级棺木。空间给她准备了这样的棺材,一口给她,一口给——她不用想也知道给谁。
她蹲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棺面上,闭上眼睛。“长安,”她轻声说,“母后看到了。母后的空间,也给父皇留了一口。”
棺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回答她。但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小鱼翻了个身,像是在说:母后,我听到了。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洞穴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玉匣。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灵泉空间已升级,新增陵墓机关图纸一套,金丝楠木棺两口。棺木置于空间内,可保千年不腐。宿主可将自己与夫君的棺木暂存于此,待到百年之后,择吉日入土。」
朱曦雪握着那卷帛书,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将帛书卷好放回玉匣,转身走出洞穴,回到灵泉边。泉水倒映出她的脸——十五岁,明艳动人,眼角挂着泪珠。她看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身,双手捧了一捧泉水,泼在脸上。清凉的泉水洗去泪痕,洗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站起身来,心念一动,出了灵泉空间。
傍晚,朱曦雪去宣室殿送晚汤的时候,没有立刻提起空间升级的事。她先陪刘彻喝了汤,说了会儿闲话——刘弗陵今日背完了整篇《子罕》,刘病已学会说“蝴蝶”了,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一池。刘彻听着,嘴角微微弯着,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完,才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朱曦雪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的?”
刘彻看着她。“你眼睛红。”他说,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哭过了。”
朱曦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她轻声说,“臣妾的空间升级了。”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升级了?”
“嗯。多了一个山洞,洞里有一份陵墓机关图,还有……”她停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两口棺材。”
刘彻没有说话。他靠在凭几上,浑浊的老眼中映出烛火的光芒,看不出在想什么。
“金丝楠木的,”朱曦雪继续说,声音很轻很轻,“臣妾的,和陛下的。”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了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刘彻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空间,给你准备了棺材?”
“嗯。”
“给朕也准备了?”
“嗯。”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花白的胡须蹭着她的发丝。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朱曦雪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缓慢地、有力地跳动。
“曦雪。”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嗯。”
“朕这辈子,”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得到过很多。江山,权势,名声。但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替朕准备好的。”
朱曦雪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陛下喜欢吗?”
刘彻没有说话。他抱了她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换了一根,久到博山炉中的青烟散尽了又重新燃起。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温柔:“朕喜欢。”
朱曦雪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臣妾把棺材收好了,等陛下百年之后,臣妾陪陛下一起。”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好。”他说。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朱曦雪站在灵泉空间的山洞口,看到石壁上刻着的陵墓机关图。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她的空间在给她准备后事,”思思轻声说,“她今年才十五岁。”
天幕继续播放,朱曦雪走到洞穴中央,看到那两口金丝楠木棺。她蹲下身,将额头抵在棺面上,轻声说“长安,母后看到了。母后的空间,也给父皇留了一口”。
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王默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在跟她的孩子说话,”她说,声音哽咽,“她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但她已经在跟他告别了。”
“不是告别,”罗丽轻声说,“是在告诉他,母后和父皇会一直在一起。不管在哪儿,都会在一起。”
天幕转到宣室殿,朱曦雪握着刘彻的手,说“臣妾的空间升级了,洞里有一份陵墓机关图,还有两口棺材”。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他说‘朕喜欢’,”建鹏的声音难得的有些发涩,“一个皇帝,说喜欢别人给他准备的棺材。这句话,比说他喜欢江山还重。”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靠在刘彻怀里,说“那臣妾把棺材收好了,等陛下百年之后,臣妾陪陛下一起”。刘彻说“好”。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交叠在一起。
罗丽看着那个画面,轻轻笑了。“她不是在等他死,”她说,“她是在告诉他,不管生死,她都在。”
“那两口棺材,就是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