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大明公主朱曦雪

刘病已住进昭阳殿偏殿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朱曦雪亲自收拾了屋子——床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褥子上罩了一层柔软的细麻布,再铺上一层她从永乐宫带来的习惯用的绒毯——当然是仿制的,汉代没有这种料子,她让人用细羊毛织了张厚的,权当替代。窗台上放了一束刚摘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个陶罐里,热热闹闹的。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病已,”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两岁的刘病已坐在床上,小手抓着一只布老虎——那是朱曦雪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老虎的胡须一边长一边短,但胜在用料柔软,颜色鲜亮。他抱着那只不像老虎的老虎,黑亮的眼睛四下张望着,怯生生的,像一只刚被抱进屋子的小野猫。

朱曦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不怕,姐姐在。”

刘病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布老虎举起来,递到她面前,嘴里“啊啊”了两声。

朱曦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在分享他的宝贝。

“谢谢病已,”她接过布老虎,抱了抱,又还给他,“姐姐看过了,很好看的虎虎。”

刘病已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

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一束光照进了昭阳殿,也照进了朱曦雪的心里。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个孩子,她一定要护好。

从这天起,朱曦雪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寅时末,天还没亮,她就起身了。先去小厨房煲汤——刘彻的汤不能断,每日一滴灵泉水,雷打不动。汤在灶上慢炖着,她再去偏殿看刘病已。孩子还小,夜里要醒好几次,她专门找了个经验丰富的乳母照看,但每天早上她都要亲自去抱一抱、哄一哄,确认他一切都好。

辰时,她提着汤去宣室殿。陪刘彻喝汤、说说话、按按摩。刘彻现在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了,有时候她晚来一会儿,他就会问内侍“朱姑娘今日怎么还没来”。内侍们心照不宣,这位朱姑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已经超过了后宫中所有人。

巳时,刘弗陵来昭阳殿上课。朱曦雪一边教刘弗陵读书,一边时不时去看看偏殿的病已。小家伙有时候在睡觉,有时候在玩布老虎,有时候咿咿呀呀地跟乳母“说话”。她不打扰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确认他安好,就回去继续上课。

午时过后,刘弗陵被接走。朱曦雪这才有时间陪病已。她抱着他在昭阳殿的院子里晒太阳,指着花花草草教他认——“花,花,这是花。”“鸟,鸟,天上飞的,是鸟。”

刘病已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学会了说“花”和“鸟”。虽然发音含混,奶声奶气的,但朱曦雪每次听到都觉得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傍晚,她再去宣室殿送一次汤。刘彻现在一天喝两碗她煲的汤,早一碗晚一碗,成了习惯。太医说陛下的脉象越来越好,刘彻就笑着说“是朱姑娘的汤养人”。朱曦雪听了,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酸的是她知道自己瞒了他太多。

夜里,刘病已睡下后,她才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坐在窗前,把那枚玉佩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玉佩的光纹比前些日子更亮了,像是在回应她这些日子的善意。

她不知道灵泉空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打开,也不想知道。那个“圆房”的条件,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只想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给刘彻煲汤,教刘弗陵读书,养刘病已长大。

把每一天过好,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这一日,刘彻难得兴致好,说要来昭阳殿看看。

朱曦雪正在教刘弗陵写字,听到内侍来报,连忙起身迎接。刘彻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朱曦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角落里正在和布老虎“搏斗”的刘病已身上。

孩子坐在一张铺了厚褥子的矮榻上,双手抱着布老虎,正努力把老虎的耳朵塞进嘴里。他的头发又黑又软,皮肤白白嫩嫩,和之前在郡邸狱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判若两人。

刘彻看着那个孩子,脚步顿了一下。

朱曦雪注意到了他的停顿,心里微微一紧。她不知道刘彻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孩子是他的曾孙,也是他一手造成的悲剧的活证据。

“这就是病已?”刘彻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朱曦雪轻声回答,“陛下,他就是病已。”

刘彻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专心致志地啃着布老虎的耳朵,口水糊了老虎一脸。

朱曦雪看着刘彻的侧脸,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浑浊的老眼中映出孩子的倒影,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他长得像谁?”刘彻忽然问。

朱曦雪一愣。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见过刘据,不知道卫太子长什么样。但她读过史书,知道刘据仁恕温谨,相貌端正。

“像卫太子,”她轻声说,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臣女听宫里的老人说,卫太子小时候也是白白净净的,很招人喜欢。”

刘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慢慢走过去,走到矮榻前,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刘病已终于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白发老人。他放下布老虎,仰起脸,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小手,抓住了刘彻垂在身侧的衣角。

“啊啊。”他说,像是在打招呼。

朱曦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彻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么小,那么软,五根手指像五颗胖胖的豆芽,攥得紧紧的。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只小手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角。

那是刘据。三岁的刘据,刚刚被立为太子,穿着小小的冕服,走路还不稳当,一摇一摆地跟在他身后。他走快了,刘据就小跑着追上来,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父皇,等等我”。

他等了。等了许多年。

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等。他听信了江充的话,下令捉拿太子。刘据逃了,死了,连尸体都没能好好入殓。

他再也没有等到那只小手。

此刻,另一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白皮肤,同样圆溜溜的大眼睛。

刘彻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刘病已的头顶上。那只布满了老人斑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病已。”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病已仰着脸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笑。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在孩子的头顶上,久久没有移开。

朱曦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她悄悄转过身,假装去整理书案上的竹简,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刘弗陵坐在书案前,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父皇,弟弟好可爱。”

弟弟。

这个称呼让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刘弗陵不知道刘病已是他的什么人——他没有这个概念,他只知道这个白白软软的小家伙是“先生的弟弟”,所以也是他的弟弟。

刘彻没有纠正他。他只是“嗯”了一声,收回了手,转过身,对朱曦雪说:“朕该回去了。”

“臣女送陛下。”朱曦雪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上。

刘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个孩子,养得不错。”

朱曦雪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多谢陛下。”

刘彻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昭阳殿。

朱曦雪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没有说“朕原谅了那个孩子”,没有说“朕认错了”。但他摸了那个孩子的头,说了一句“养得不错”。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病已慢慢适应了昭阳殿的生活。他学会了叫“姐姐”——虽然发音是“杰杰”,每次叫都让朱曦雪笑半天。他学会了走路,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小鸭子,在昭阳殿的院子里横冲直撞。他最喜欢的人是朱曦雪,其次是给他喂饭的乳母,再其次就是那个偶尔来看他的白发老人。

是的,刘彻偶尔会来。没有规律,没有预告,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五天。他来的时候也不做什么,就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偶尔伸手摸摸病已的头,然后就走了。

但朱曦雪注意到,每次刘彻来,病已都会很高兴。孩子不会说话,但他会放下手里的玩具,朝刘彻的方向爬过去(后来是走过去),仰着脸看他,等着他摸自己的头。

血浓于水。

这四个字,在朱曦雪心里扎了根。

这一日,朱曦雪抱着刘病已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低头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病已,”她轻声说,“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做一个好皇帝。”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个两岁的孩子,听不听得懂是一回事,她这样说,倒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内侍来报,说刘弗陵到了,该上课了。

朱曦雪将睡着的病已交给乳母,理了理衣裳,走进殿中。

刘弗陵已经在书案前坐好了,手里握着毛笔,面前铺着竹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看到朱曦雪进来,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行了个礼:“先生好。”

朱曦雪忍着笑,回了个礼:“殿下好。请坐。”

刘弗陵坐下,翻开竹简,今天学的是《论语》的“温故而知新”。朱曦雪讲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还不时提问——五岁的孩子,问的问题却常常超出他的年龄。

“先生,”刘弗陵忽然放下毛笔,抬头看着她,“父皇是不是很喜欢先生?”

朱曦雪一愣:“怎么这么问?”

“因为父皇每次见到先生,都会笑,”刘弗陵认真地想了想,“父皇很少笑的。但是每次先生来了,父皇就会笑。”

朱曦雪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因为陛下心情好。陛下心情好了就会笑。”

“可是父皇为什么见到先生就会心情好呢?”刘弗陵追根究底。

朱曦雪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陛下的肩膀疼,我给他按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心情好。”

“那我也要给父皇按肩膀!”刘弗陵立刻说,“这样父皇就会更喜欢我了!”

朱曦雪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酸。钩弋夫人一直在教刘弗陵争宠,教他要让父皇更喜欢他。五岁的孩子,本不该承受这些。

她蹲下身,平视着刘弗陵的眼睛,认真地说:“殿下,陛下已经很爱你了。你不用做任何事去‘争取’他的爱。你是他的儿子,他爱你,不需要理由。”

刘弗陵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毛笔,继续写字。

朱曦雪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长大了是要当皇帝的。八岁登基,二十一岁驾崩,短暂而悲剧的一生。她改变不了这些——那是历史的洪流,她一个小小的穿越者,翻不起那么大的浪。但她至少可以在他还小的时候,给他一点点温暖,一点点不用“争”也能得到的爱。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善意。

是夜,朱曦雪照例去宣室殿送晚汤。

刘彻今日精神不错,喝了汤后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凭几上听她说话。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病已今天学会了叫“杰杰”、弗陵今天写了一个很好的“仁”字、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第三朵花。

刘彻听着,嘴角微微弯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哭了?”

朱曦雪一愣:“没有啊。”

“眼睛红的,”刘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骗不了朕。”

朱曦雪沉默了一瞬,然后小声说:“今日……臣女给弗陵殿下上课的时候,殿下问臣女‘父皇是不是很喜欢先生’。臣女心里……有点酸。”

“酸什么?”

“酸殿下那么小,就知道要‘争取’父皇的喜欢,”朱曦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应该像病已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就被爱着。”

刘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在皇家,没有‘什么都不用做就被爱着’这种事。”

朱曦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后来朕当了皇帝,发现……当了皇帝也不够。还是要做得更好,打得匈奴,开疆拓土,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是个好皇帝。不然,后人会说朕不如先祖,不如子孙。”

朱曦雪的眼眶红了。

她第一次听到刘彻说这些话。这个千古一帝,这个让匈奴闻风丧胆的汉武帝,这个“寇可往,我亦可往”的铁血帝王,他的内心深处,住着一个从未被满足过的孩子——一个渴望被父亲认可、被爱的孩子。

“陛下,”她轻声说,伸出手,覆上了他放在凭几上的手背,“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匈奴被打跑了,疆土开拓了,大汉的国威远扬四海。后人会记住您的,会记住您做的一切。”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白嫩的、温暖的小手覆在他苍老的、布满斑痕的手背上,像是春天覆在冬天上面。

“朕不在乎后人怎么记,”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朕在乎的……已经没了。”

朱曦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知道的。他在乎的——卫子夫,刘据,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他建思子宫,修归来望思之台,不是因为后悔(也许有一部分是),更多的是因为——他想他们了。一个老人,想念他失去的亲人。

她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有些痛,是说不出来的。说出来也没用。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刘彻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让她握着。

殿内很安静,博山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变幻着形状。

过了很久,刘彻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把病已抱来让朕看看。”

朱曦雪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刘彻的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好。”她轻声应道。

右手在袖中,玉佩温热着,像是在无声地微笑。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王默今天带了一包瓜子来,被思思没收了,说“看这么严肃的画面嗑瓜子不合适”。

“哪里严肃了?”王默抗议,“多温馨啊!”

天幕上,朱曦雪蹲在矮榻前,给刘病已缝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但神情专注而温柔。

“她还会做玩偶!”王默眼睛发亮,“我也想学!”

“你先学会缝扣子再说吧。”思思无情地戳破。

罗丽飘在半空中,看着天幕上朱曦雪把布老虎递给刘病已的画面,轻轻笑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孩子温暖。那只老虎虽然做得不好看,但孩子不会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有人愿意给他做。”

天幕继续播放。刘彻来昭阳殿看刘病已,孩子抓着他的衣角,他伸手摸孩子的头。

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那个老皇帝……摸孩子的头了。”建鹏的声音有些异样。

“嗯,”罗丽轻声说,“他认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摸的。”

天幕上,刘彻说“那个孩子,养得不错”,朱曦雪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她真的很会,”思思推了推眼镜,“不是那种‘有心机’的会,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的会。她让那个老皇帝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那个孩子。”

“可是她自己也很难吧?”王默说,“又要照顾小皇子,又要养病已,还要给老皇帝煲汤按摩。她才十五岁啊。”

罗丽看着天幕上朱曦雪在窗前独自端详玉佩的画面,轻声道:“她确实很难。但她从不抱怨。她把所有的难都咽下去了,只把温暖留给别人。”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握着刘彻的手,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刘彻说“朕在乎的已经没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她哭了。”王默的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她心疼他,”罗丽轻声说,“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孤独。那个不可一世的汉武帝,在那一刻,只是一个想念亲人的普通老人。”

思思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我原来以为她只是在演,为了让那个老皇帝宠她。但现在我觉得……她是真的在乎他。”

“所以那个老皇帝才会越来越离不开她,”罗丽说,“因为真心,是装不出来的。”

大明,北平,紫禁城。

朱棣今晚没有睡。

他坐在乾清宫的廊下,一个人,仰头看着天幕。徐皇后劝他早点歇息,他说“睡不着”,徐皇后就陪着他坐着。

天幕上,刘彻说“朕小时候,也不被父皇喜欢”的时候,朱棣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也有不被喜欢的时候,”朱棣的声音闷闷的,“汉武帝,也有不被父亲喜欢的时候。”

徐皇后轻声道:“每个人都有。你是皇帝,他也是皇帝。但皇帝也是人。”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朕小时候,父皇也不喜欢朕。父皇喜欢太子,喜欢秦王,喜欢晋王,就是不喜欢朕。朕做再多,他都说‘老四有野心’。”

徐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朕以前觉得,父皇是对的。朕确实有野心,”朱棣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朕看着雪儿在那边,对那个老皇帝那么好,朕忽然觉得……也许朕对父皇,太硬了。”

徐皇后轻声道:“陛下,您那时候还小。”

“雪儿也小,”朱棣说,“她十五岁,就知道去温暖一个孤独的老人。朕十五岁的时候,只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杀人。”

徐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所以您才应该骄傲。您养了一个比您更懂爱的女儿。”

朱棣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天幕上女儿握着刘彻手的画面,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雪儿,爹爹为你骄傲。”

天幕上,朱曦雪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过头,朝着天幕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了两千年,隔着天幕,却像是直接看进了朱棣的心里。

朱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今晚没有早睡。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幕。马皇后给他披了件外衣,他没有拒绝。

天幕上,刘彻说“朕不在乎后人怎么记,朕在乎的已经没了”的时候,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老东西,”他瓮声瓮气地说,“嘴硬。”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重八,你不也是?

朱元璋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他看着天幕上朱曦雪握住刘彻手的画面,看着孙女眼眶里的泪水,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咱有时候觉得,”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咱对不起老四。”

马皇后一愣。

“咱以前总觉得老四有野心,想夺太子之位,所以处处压着他,”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个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的老皇帝摸曾孙头的画面,“可你看那个刘彻,他对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逼死了。咱至少没有逼死自己儿子。但咱对老四……也够狠的。”

马皇后没有说话。

“咱孙女在那边,对一个陌生老人都这么好,”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涩,“咱这个当爷爷的,对自己儿子……是不是太过了?”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重八,都过去了。”

“过去了,但没过去,”朱元璋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咱心里知道。咱欠老四一句好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上那个已经消失的画面,看着黑暗的天空中最后一缕光芒散去。

“老四,”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着夜空说话,“你养了个好闺女。咱……不如你。”

夜风吹过,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马皇后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

天幕暗了,但那些被触动的心,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