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去郡邸狱看过刘病已后,朱曦雪连着好几夜没睡踏实。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像两滴浸在水里的墨,无声地望着她。她后来托羽林军的人又送过两次东西——干净的襁褓、温热的羊奶,每次都悄悄加一滴灵泉水。不多,一滴就好。狱卒收了银子,态度好了许多,孩子总算能吃上口热乎的了。
但她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刘彻。
老皇帝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几日天气转凉,他的咳疾又犯了,每日咳得脸色发白,连上朝的次数都减了。太医院开了好几副药,喝下去苦得他直皱眉,效果却微乎其微。
钩弋夫人日夜守在宣室殿,端药递水,寸步不离。她那双凤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可精神头却反而更足了——刘彻病了,正是她表现的机会。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谁才是这个宫里最尽心的人。
朱曦雪看在眼里,心里不是不急。
但她不能急。
灵泉水就在她手里,藏在玉佩里,藏在袖中的暗袋中。她试过给刘病已的羊奶里加灵泉水,那孩子喝了之后气色好了许多,连狱卒都说“这孩子最近不怎么哭了”。效果是有的,而且很明显。
可她不敢轻易给刘彻用。
不是不舍得,是不能冒失。刘彻是皇帝,身边有无数的眼睛盯着,太医院每日问诊、尝药、记录,任何异常都会被发现。如果他的身体突然好转,那些人会怎么想?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这个“天降仙娥”。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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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的咳疾比前几日更重了。朱曦雪去宣室殿送汤的时候,正赶上太医在诊脉。老皇帝半靠在凭几上,脸色蜡黄,眼眶凹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钩弋夫人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药碗,脸上的焦急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刘彻看到。
“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加之年事已高,气血两亏,”太医战战兢兢地收回手,“臣开一剂温补的方子,陛下按时服用,静养些时日……”
“行了行了,”刘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每次都这么说,朕喝了那么多药,也没见好到哪里去。”
太医不敢吭声,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钩弋夫人端着药碗上前,柔声道:“陛下,先把药喝了吧。”
刘彻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接过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钩弋夫人连忙递上蜜饯,他含了一颗,脸色才稍微好了一点。
朱曦雪站在殿门口,手里提着食盒,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酸。
她见过太多次了。这个老人,每天喝那么多的药,苦得不行,可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是汉武帝,是那个说出“寇可往,我亦可往”的铁血帝王,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心疼。
“陛下。”她提着食盒走进去,声音轻快得像一阵春风。
刘彻抬起头,看到她,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光芒很微弱,但朱曦雪捕捉到了。
“又送汤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朱曦雪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今日是川贝雪梨炖瘦肉,润肺止咳的。臣女特地问了太医,说川贝对咳嗽有好处,就试着做了一碗。”
她将汤碗捧到刘彻面前,汤色清亮,雪梨晶莹,川贝的微苦和雪梨的清甜融合在一起,闻起来就让人喉咙舒服。
刘彻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好喝。”他说,又喝了一口。
朱曦雪看着他喝汤,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因为这一碗汤里,她加了一滴灵泉水。
只有一滴。
她用竹签蘸了一滴,混在汤里,搅匀了。一滴灵泉水不足以让刘彻的身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足以缓解他的咳嗽,让他今晚睡个好觉。
这是她的试探。如果太医院没有发现异常,如果刘彻只是“略微好转”,那她就可以慢慢加量。如果被发现……她不敢想。
刘彻喝完了整碗汤,将空碗递给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汤,好像不太一样。”
朱曦雪的手微微一顿,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不一样?”她故作镇定地问,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哪里不一样?臣女是按照方子做的,难道是川贝放多了?”
“不是,”刘彻摇了摇头,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说不上来。就是……喝了之后,喉咙舒服了很多。”
朱曦雪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面上露出高兴的笑容:“那太好了!那臣女明天还做这个。”
她绕到刘彻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按摩。这几日她按得更勤了,因为刘彻的身体不好,肌肉僵硬得厉害,按一按能让他舒服一些。她的手指精准地按在肩井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拇指沿着斜方肌的纹理一路推揉。
刘彻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方才还时不时的咳嗽,此刻似乎也消停了许多。
朱曦雪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游走,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滴灵泉水,够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贪心。灵泉空间里有五十颗回春丹和五十颗长生不老药,那些才是真正的宝贝。但那些东西,圆房之前她拿不到。
灵泉水不同。玉佩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会自然渗出微量的灵液。她每次都用竹签蘸取,小心翼翼地收集在一个小小的玉瓶里,藏在袖中的暗袋中。那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底牌——不是用来争宠,不是用来害人,而是用来救命。
救那个孩子的命。救这个老人的命。
“曦雪。”刘彻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嗯?”
“你手上用了什么东西?”刘彻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觉得你按过的地方,有一种……很舒服的温热。”
朱曦雪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臣女什么都没用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听起来完全不像在说谎,“可能是臣女手心热吧。母……母亲说臣女是‘小火炉’,冬天抱着臣女睡觉都不用放汤婆子的。”
她说漏了一个“母”字,及时收了回去。母亲。徐皇后。远在两千年后的那个人。
刘彻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闭着眼睛享受。
朱曦雪的手指继续在他肩膀上揉捏,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在骗他。她知道自己在骗他。灵泉水的事,玉佩的事,空间的事,圆房条件的事——她瞒了他太多太多。
可她没有办法。
如果刘彻知道她身上有长生不老药,他会怎么做?他会毫不犹豫地要了那五十颗药,然后呢?他会长生不老,永远做他的汉武帝。可史书上写得很清楚,汉武帝刘彻是在后元二年驾崩的,享年七十一岁。如果他不死,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赌。
所以她只能瞒着。用最笨的办法,一滴一滴地给他灵泉水,让他的身体好一些,咳嗽少一些,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这不算欺骗吧?她对自己说。这是……偷偷地对他好。
刘彻的呼吸越来越均匀,越来越绵长。他睡着了。朱曦雪收回手,轻手轻脚地将薄毯盖在他身上。
钩弋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殿内只剩下几个垂手侍立的内侍,安静的像几根柱子。
朱曦雪站在刘彻身边,低头看着他的脸。白发如雪,皱纹如刻,嘴唇干裂,下颌的线条却依然刚毅。即使是在睡梦中,这个老人的眉宇间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这个老人,也曾是少年。也曾鲜衣怒马,也曾意气风发。他驱逐匈奴,开拓西域,盐铁官营,罢黜百家。他做了太多太多的事,也犯了太多太多的错。巫蛊之祸、杀子屠妻、晚年昏聩——这些事,史书上一笔一笔都记着。
可此刻,他只是一個睡着的老人。
一个孤独的、病痛的、渴望温暖的老人。
朱曦雪伸出手,轻轻拂了拂他额前的白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陛下,”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睡吧。我在呢。”
然后她转过身,提起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宣室殿。
殿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在袖中,玉佩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摸了摸它,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像是在回应她。
从今天开始,她会一点一点地给刘彻的汤里加灵泉水。不多,一滴就好。不会引起太医的怀疑,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只是让这个老人少咳几声,多活几天。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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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王默今天来得比平时都早。她搬了块石头坐在花海边,仰着头等着天幕亮起。思思和建鹏跟在她身后,罗丽飘在王默肩头,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天空。
天幕亮了。
画面中,朱曦雪在小厨房里忙碌,面前是一锅正在炖的川贝雪梨瘦肉汤。她背对着灶台,侧脸被炉火映得微微发红,神情专注而认真。
然后,她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枚翠绿的玉佩。玉佩微微发光,一滴晶莹的液体从玉中渗出,落在汤里。她飞快地将玉佩收回袖中,又用汤匙搅了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她在给那个老皇帝的汤里加灵泉水!”建鹏瞪大了眼睛。
“小声点,”思思推了推眼镜,“虽然这里没人听得见,但你这个反应也太大了。”
“可是——”建鹏指着天幕,“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那可是皇帝!皇帝喝的东西,肯定有人验毒的!”
罗丽摇了摇头:“她不会让人发现的。你们看她的动作——背对着门口,用身体挡住了灶台,而且只加了一滴。一滴灵泉水,不足以改变汤的颜色和味道,但足以让那个老皇帝的身体产生微小的好转。”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王默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她不是一直在藏那个玉佩吗?为什么要冒险?”
罗丽看着屏幕中朱曦雪那张被炉火映红的侧脸,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因为她心软了。”
“心软?”
“嗯,”罗丽点了点头,“她一开始去那个时代,只是为了活下来。躲在老皇帝怀里、藏玉佩、煲汤按摩、教小皇子——这些都是策略,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真心对待那个老皇帝了。”
天幕上,朱曦雪将汤端到刘彻面前,刘彻喝了一口,说“今天的汤好像不太一样”。朱曦雪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说“那臣女明天还做这个”。
“你们看她的表情,”思思指着屏幕,“她在紧张。她在害怕被发现的紧张。”
“可她还是做了。”王默轻声说。
“因为她觉得值得。”罗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觉得让那个老皇帝舒服一点,比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天幕继续播放。朱曦雪绕到刘彻身后,开始按摩。刘彻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手上用了什么东西”,朱曦雪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可能是臣女手心热吧”。
建鹏倒吸一口凉气:“她差点露馅!”
“但她圆回来了,”思思冷静地分析,“‘小火炉’——这个借口很合理。很多人手心确实天生发热,不会引起怀疑。”
罗丽看着屏幕中朱曦雪那双在刘彻肩膀上揉捏的手,目光微微闪动:“她不只是心软了。她开始把那个老皇帝当成……家人。”
“家人?”王默一愣。
“你们看她的眼神,”罗丽指着屏幕特写中朱曦雪的侧脸,“她说‘母亲说臣女是小火炉’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了真正的母亲,想起了两千年后的家。然后她把这些感情转移到了那个老皇帝身上——她现在能给予温暖的人,只有他。”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站在刘彻身边,低头看着睡着的他,轻轻拂了拂他额前的白发,低声说了一句“陛下,睡吧。我在呢”。
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我觉得……”王默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啊,”思思轻声附和,“明明自己都在危险中,还想着去温暖别人。”
建鹏挠了挠头,闷声道:“那个老皇帝运气真好,遇到了她。”
罗丽没有说话。她看着天幕上渐渐淡去的画面,美丽的小脸上写满了复杂。
“运气好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是吧。但我觉得,那个老皇帝能遇到她,不是运气,是命运。而命运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双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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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北平,紫禁城。
朱棣今日没有批奏折,没有见朝臣,甚至连道衍和尚来求见都被他挡了回去。他坐在乾清宫的廊下,仰头看着天幕,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徐皇后坐在他身旁,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天幕上,朱曦雪往汤里加灵泉水的时候,朱棣的手猛地握紧了扶手,木质的扶手发出“咯吱”一声响。
“她怎么敢……”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后怕,“万一被人发现,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徐皇后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她的声音比朱棣平静得多:“她不会让人发现的。你看她的动作,那么小心,那么谨慎。她知道的,她什么都懂的。”
“她知道什么?她才十五岁!”朱棣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该承担这些!她不该在那个地方,给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偷偷加灵泉水!”
徐皇后没有反驳。她紧紧攥着丈夫的手,指甲嵌进他的手背,两人都没有感觉到疼。
天幕上,刘彻喝汤后咳嗽明显减轻了,朱曦雪绕到他身后开始按摩。刘彻问“你手上用了什么东西”的时候,朱棣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小火炉,”徐皇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的那个‘母亲’,是我。她搬出我来堵那个老皇帝的嘴。”
朱棣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她倒是记得清楚。”
“她什么都记得,”徐皇后的声音微微发颤,“记得我教她的每一句话,记得玉佩不能让人看见,记得怀璧其罪的道理。可她还是冒险了。她冒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老皇帝。”
朱棣沉默了很久。
天幕上,朱曦雪拂了拂刘彻额前的白发,低声说了一句“陛下,睡吧。我在呢”。
朱棣的眼眶忽然红了。
“朕的女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两千年前,照顾一个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了,”徐皇后轻声说,“至少对雪儿来说,不是了。”
朱棣抬起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渐渐消失的少女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那个老东西,最好对得起朕女儿的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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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今天没有躺平,也没有啃黄瓜。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也没有喝。
天幕上,朱曦雪往汤里加灵泉水的时候,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丫头,”他瓮声瓮气地说,“胆子也太大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重八,你当年胆子不大吗?”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接话。
天幕继续播放,刘彻喝汤后咳嗽减轻,朱曦雪给他按摩,他问“你手上用了什么东西”,朱曦雪答“可能是臣女手心热吧”。
“手心热,”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一丝苦涩,“她手心确实热。小时候冬天抱着咱的脖子撒娇,那小爪子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马皇后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天幕的最后一幕,朱曦雪拂了拂刘彻额前的白发,低声说了一句“陛下,睡吧。我在呢”。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明艳动人的少女,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上一层水光。
“老四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她太让人心疼了。”
马皇后将凉了的茶放在一旁,轻轻握住了丈夫粗糙的手。
“她会没事的,”她轻声说,“我们的孙女,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朱元璋反握住妻子的手,没有松开。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看着孙女的背影消失在两千年前的未央宫中。
“那个老皇帝,”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要是敢辜负咱孙女的这番心意,咱就算做鬼也不放过他。”
马皇后没有笑。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说的是真心话。
天幕彻底暗了下来,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那些看到这一幕的人,心里都留下了一滴灵泉水的温度。
一滴,不多。但足以让一个病中的老人睡得安稳一些。
也足以让两千多年后的亲人们,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