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福安就来叫起了。
林予舟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早朝的事。穿衣服的时候他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瘦得厉害,原主显然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得好好养养,不然还没等沈淮来砍头,自己先病死了。
换上朝服,戴上冕冠,林予舟被一群人簇拥着去了太和殿。他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倒是把身后的小太监们吓了一跳——陛下今天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予舟在龙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其实有点慌。他一个研究生,最大的官当过班长,如今忽然要治理一个国家,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淡淡道了一声:“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左右。林予舟扫了一眼,很快就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赵文敬——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生了一双精明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就是一副老狐狸的样子。
“众卿有事启奏。”林予舟开口。
殿里安静了一瞬。
以往皇帝上朝都是走个过场,说两句话就走,奏折全交给赵文敬处理。如今皇帝忽然正襟危坐地说“有事启奏”,大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僵了几秒,一个老臣出列,颤巍巍地跪下:“陛下,臣有本奏。”
林予舟认出他来——户部侍郎韩愈之,五十多岁,两鬓斑白,是原著里为数不多的忠臣之一,后来因为上书谏言被萧衍贬去了岭南。
“韩卿请讲。”
韩愈之显然没想到皇帝还记得自己姓什么,愣了一下才道:“陛下,去年北方大雪,灾民至今流离失所,户部拟了赈灾方案,但丞相一直压着未批……”
赵文敬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林予舟已经先说话了:“方案呈上来。”
韩愈之又一愣,下意识看向赵文敬。赵文敬不动声色地对他点了点头,韩愈之这才把折子递了上去。
林予舟接过折子,仔细看了起来。
原著的设定虽然是个架空王朝,但制度和文化基本参照中国古代。林予舟学历史的,这些东西他熟得很,看起奏折来毫无障碍。
方案写得不错,拨款、调粮、安置流民,条理清晰。但问题是——户部哪来的银子?
林予舟放下折子,看向赵文敬:“赵卿,户部的银子够吗?”
赵文敬躬身道:“回陛下,户部尚有存银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林予舟心中冷笑。原著里写过,大梁朝一年的税收大概是三百万两,但除去各种开支,户部常年亏空。八十万两?怕是连零头都没有。
“朕记得去年年底户部的账上只有十二万两,”林予舟淡淡道,“八个月过去了,赵卿变出了六十八万两,赵卿好本事。”
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文敬的脸色终于变了,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跪下:“陛下明鉴,臣绝不敢中饱私囊!户部这八个月来开源节流,确有成效——”
“开源节流?”林予舟打断他,“江南道的茶税,去年收上来多少?”
赵文敬额头开始冒汗:“回陛下,江南道茶税……约十五万两。”
“朕记得江南道的茶税定额是三十万两,”林予舟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差了十五万两,赵卿查过原因吗?”
赵文敬张了张嘴,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这个废物皇帝居然记得茶税的定额——这些事以前萧衍从来不过问的!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韩愈之瞪大了眼睛看着龙椅上的年轻皇帝,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惊讶。
林予舟没有继续发难,而是转向韩愈之:“韩卿,赈灾的事朕准了。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先按方案执行,缺的银子朕来想办法。”
韩愈之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个头:“臣,遵旨!”
赵文敬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下朝之后,林予舟回到御书房,翻出了最近三年的账目和奏折,准备好好研究一下。福安给他端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用膳?”
“不急。”林予舟头都没抬。
他越看越心惊。大梁朝的财政状况比他预估的还要糟糕,各地亏空严重,税收一年比一年少,开销却一年比一年多。照这样下去,别说撑三年,一年都撑不过。
而且赵文敬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表面上一切井井有条,但仔细一查,到处都是漏洞。
看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福安又来了。
“陛下,丞相大人在宫外求见。”
林予舟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赵文敬来了,来者不善。
“让他进来。”
不多时,赵文敬走进御书房,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万安。”
“赵卿有事?”
赵文敬直起身,看向林予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臣今日来,是想问问陛下——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所言,可是对臣有何不满?”
倒是直接。
林予舟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支毛笔:“赵卿多虑了,朕不过是关心国事罢了。朕以前懒散,亏得赵卿操持朝政,朕还没来得及谢你。”
赵文敬心中一凛。
这话听着是客气,但字字都带着刺。“操持朝政”——这可不是臣子该做的事。
“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赵文敬低着头,声音平稳,“只是陛下今日忽然问起茶税的事,臣一时未能详查,还请陛下恕罪。”
“那赵卿回去好好查查,”林予舟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朕等着你的答复。”
赵文敬沉默了两秒,躬身道:“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林予舟忽然叫住了他。
“赵卿。”
“陛下还有何吩咐?”
林予舟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朕听说,镇北军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了。”
赵文敬的脚步顿住了。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朕在京城高床软枕,”林予舟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赵卿说,朕这心里能安生吗?”
赵文敬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从容了。
“陛下,镇北军的军饷由户部统筹,臣会尽快安排——”
“尽快是多快?”林予舟打断他。
赵文敬咬了咬牙:“一个月之内。”
“七天。”
“陛下,七天实在——”
“赵卿,”林予舟微微一笑,“三天也行。”
赵文敬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福安关上门,小心翼翼地看着林予舟:“陛下,您跟丞相大人……”
“福安,”林予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觉得赵文敬这个人怎么样?”
福安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奴才不敢妄议朝廷大臣!”
“起来起来,”林予舟摆摆手,“朕就是随便问问。”
但福安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林予舟叹了口气,也懒得管他了。
他知道赵文敬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一出不过是试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林予舟翻开面前的账本,继续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