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也是。你说,咱俩谁先走?”
这个问题魏无羡问过很多次。
年轻时问,是带着几分玩笑几分好奇;中年时问,是带着几分不安几分试探;如今再问,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伤感,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商量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的坦然。

“你。”
蓝忘机说。
魏无羡在他怀里笑出声来。

“你怎么每次都答得这么干脆?万一你想先走呢?”

“不会。”

“为什么?”

“你怕冷。我先走,没人给你暖手。”
魏无羡的笑声渐渐小了。他把脸埋进蓝忘机的衣襟里,沉默了很久。
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间,落在蓝忘机握着扫帚的手背上,落在魏无羡眼角那道极深极深的笑纹里。

“……那不行。”
他说。

“你要是先走,谁给我煮姜茶,谁给我熬银耳羹,谁给银杏树浇水?所以你不能先走。我也不先走。咱俩一起。”
蓝忘机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发顶。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蓝忘机的嘴唇还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温度。

“……好。一起。”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廊下看夕阳。
晚霞将整座云深不知处染成了金红色,银杏叶在夕照里像是被点燃了,每一片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的肩头,手里捧着那盏琉璃灯——灯已经很旧了,琉璃上的卷云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银杏木灯座也裂了一道细纹,但灯火依旧亮着,在暮色里摇曳生姿。

“蓝湛,你说这盏灯还能亮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到你不需要它的时候。”
魏无羡想了想,把琉璃灯往怀里拢了拢。

“那它得亮一辈子。因为我一辈子都需要。”
蓝忘机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一起托着那盏灯。掌心的纹路和灯座上的木纹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岁月的痕迹,哪个是生命的脉络。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褪尽,月亮从东山升起,又是一个圆满的秋夜。
又过了几年。
这一年秋天,银杏叶黄得格外早。
魏无羡在银杏树下给那枚铜钱换了根新红绳——旧的已经褪色发脆,一碰就断。
新红绳是金凌的孙女送来的,小姑娘今年才七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当年的江厌离。
魏无羡把铜钱重新系在枝头,小姑娘蹲在旁边看,歪着头问:“魏爷爷,这枚铜钱为什么一直挂在树上啊?”
魏无羡系好绳结,拍了拍手。

“因为它是我的全部家当。”
“全部家当就一枚铜钱?”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对呀。就一枚铜钱。但是——”
他指了指铜钱旁边挂着的那串小物件,有铃铛,有玉扣,有紫菀干枝,有银杏叶脉,还有一片极小的琉璃碎片。

“这些,都是这枚铜钱买不来的。”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位白衣白发的老人身上。
他正在煮茶,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茶煮好了,他倒进两只杯子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然后继续低头翻看手里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琴谱。
“魏爷爷,蓝爷爷在等谁呀?”
魏无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等我。”
“那您快去呀,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对。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低头看着小姑娘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你娘在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