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很多很多年后的一个秋天。
银杏叶黄了,和往常一样。云深不知处的山道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只是银杏树又高了一截。
那棵种在静室门口的小银杏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和老银杏并肩而立,两棵树冠在空中交叠,分不清哪片叶子是哪棵树的。
树根旁的橘树也早已枝繁叶茂,每年秋天都挂满金灿灿的果子,个头不大,但极甜。
后山的兔子繁衍到了第不知多少代,那只叫“蓝湛”的黑白花老兔子早已寿终正寝,埋在了银杏树下。
蓝景仪已经是云深不知处的掌罚使,稳重得和他当年最嫌弃的“老古板”们如出一辙。
蓝思追接任了蓝氏副宗主的位置,和清河聂氏、兰陵金氏、云梦江氏之间的外务往来都由他一手打理,从未出过差错。
金凌蓄了短须,江澄白了鬓角,连聂怀桑都开始拄拐杖了。
而魏无羡和蓝忘机,老了。
老到魏无羡再也吹不动陈情,老到蓝忘机的避尘出鞘时需要多用一分灵力。
老到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对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但有些事从未变过。
每天清晨,蓝忘机还是会去给银杏树和橘子树浇水,步伐慢了些,水瓢也换成了更轻的竹筒,但那份仔细和当年一模一样。
魏无羡还是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嘴里说着“ 那棵树比你我都高了,还用浇什么水 ”,但从来没有真的阻止过。
每年秋天,两人还是一起扫落叶。
扫帚换过好几把,但分工从未变过——魏无羡拿大扫帚,蓝忘机拿小扫帚。
这些年过去,魏无羡的力气大不如前,挥几下扫帚就要歇一歇,歇够了就拄着扫帚看蓝忘机扫。
蓝忘机的动作也慢了,但每一扫都端端正正,和他写字一模一样。

“蓝湛。”
魏无羡看着一片叶子从枝头打着旋儿飘下来。

“这片叶子,飘了六息才落地。”

“……嗯。”

“比去年多了一息。是不是因为今年秋天风小?”

“嗯。”

“也有可能是叶子比去年重了。今年的银杏果结得多,叶子也跟着厚实。”

“……有可能。”
魏无羡转过头看着蓝忘机。蓝忘机正弯腰将一小堆落叶拢进竹筐,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阳光落在他满头银丝上,泛着柔和的光。魏无羡忽然笑了。

“蓝湛,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数叶子飘落的时间?”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很稀奇——我居然有时间数叶子。后来每年秋天都数,数着数着就数了一辈子。你说,一片叶子从枝头到落地,是快好还是慢好?”
蓝忘机将竹筐放下,直起身。

“都好。”

“为什么?”

“快,是风送它。慢,是树留它。都是好的。”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扫帚靠在银杏树干上,走到蓝忘机面前。
他也老了。脸上有了皱纹,眼角有了褐斑,一双曾经握笛子召万鬼的手如今只能握扫帚和茶杯。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很多年前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时一模一样。

“蓝湛。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以前你只会说‘嗯’,后来会说‘好’,现在居然会说‘快是风送它,慢是树留它’。你跟我学的?”
蓝忘机伸手将他衣领上沾的碎叶轻轻捻去。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颤,但依旧稳。

“你教的。”
魏无羡笑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将额头抵在蓝忘机的胸口上。
两个人都老了,这个动作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行云流水,魏无羡要微微弯腰才能把脑袋搁在蓝忘机的肩窝里,蓝忘机要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才能让他站稳。
但他们还是做了,和无数次一样。

“……蓝湛。”

“嗯。”

“你心脏跳得比去年慢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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