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魏无羡把江澄留下的那包土布袋叠好放在窗台上,又把金凌的新麻绳收在柜子里,然后走到书案前。
蓝忘机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旧琴谱,手边放着那盏琉璃灯,灯火在灯身上那枝卷云纹上轻轻跳跃。
魏无羡在他对面坐下,也拿了本书,但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蓝湛。今天江澄说要把温琼林的牌位迁进莲花坞的祠堂。还有金凌,他说根扎得深,明年能蹿高一截。他们都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我们都在往前走。”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可是温琼林还在原地。他永远停在十六年前了。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们走得太远了,把他忘了?”

“不会。”
蓝忘机放下琴谱,看着他。

“被人记住,就不是停在那里。”

“怎么才算被人记住?”

“你说过,祠堂前的橘子很甜。金凌说根扎得深,明年能长高。江澄把牌位迁进祠堂,世世代代有人供。都记住了。”
魏无羡沉默了许久。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记住了,就没有停在原地。”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望着窗台上那盏琉璃灯,烛火静静地亮着。

“蓝湛。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请他们来吧。不是‘顺路’,不是‘碰巧’,是正式的、约好的——每年正月初二,来云深不知处吃饭。我做桂花糕,厨娘做红烧肉,你负责煮茶。江澄带莲藕,金凌带蜜渍藕。聂怀桑要是想来也欢迎,不过他得自己带扇子——不对,他得自己带酒。”

“……好。”

“这件事我写进年礼清单里。明年的年礼,给江澄的附一张请帖,给金凌的也附一张,把明年正月初二的饭局提前约好。”

“你写,我盖章。”
魏无羡笑了。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红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今年正月初二的第一笔记录。
不是年礼清单,不是作战计划,而是一份菜单。桂花糕,红烧肉,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
每一道菜旁边都标了谁负责带什么、谁负责做什么,字迹潦草随意,横不平竖不直,但写得认真极了。
蓝忘机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明年初二,老地方,不见不散。魏无羡。”
然后他接过笔,在落款旁边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静室的灯火在冬夜里暖暖地亮着,窗外的银杏苗在草帘下安睡着,春天正在路上。
二月末,云梦的春天比姑苏来得早。
莲花坞的荷塘还没到花期,水面却已经绿了。
不是荷花的绿,是新发的荷叶尖尖,从水底一株一株地钻出来,嫩得几乎透明,被微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岸边的柳树抽了絮,白絮纷纷扬扬地飘在水面上,像是提前下了一场雪。
魏无羡站在莲花坞的渡口,望着这片他从小看到大的荷塘,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有多少年没有在春天回来了?十六岁离开莲花坞去姑苏求学,之后射日之征、乱葬岗、不夜天,再之后就是十六年的空白和千万次的轮回。
后来回来过,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有时候是带着伤,有时候是带着恨,有时候是带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绪。
从来没有一次,是在春天,是乘着船,是和一个牵着他手的人一起,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走进来。
“魏公子,含光君,这边请。”
引路的莲花坞弟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江氏的紫色常服,态度恭敬但不拘谨,眼睛一直忍不住往魏无羡脸上瞟——大概是从小听着夷陵老祖的故事长大,头一回见到真人。
魏无羡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笑了一下,少年的脸立刻红了,低下头去,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似乎想多看两眼。蓝忘机走在魏无羡身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往魏无羡那边靠了半寸。
穿过九曲回廊,便是莲花坞的正堂。
江澄站在堂前台阶上,紫色锦袍,腰间紫电未出鞘,双手背在身后。
他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冷硬,下颌微扬,眉头轻蹙,看起来和每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但魏无羡注意到,他的衣袍是新的——不是那种过年穿的新,是那种专程为了某个重要场合新裁的、剪裁格外考究、连袖口的暗纹都一丝不苟的新。

“来了。”
江澄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磨蹭什么,就等你们了。”
魏无羡走上台阶,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江宗主亲自出来迎接,面子真大。祠堂在哪儿?快带我去。”
江澄没有拍开他的手,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步伐依旧生风,走了几步又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让魏无羡能跟上。
魏无羡跟在他身后,穿过熟悉的回廊和庭园,看着那些曾经被战火烧毁又被重建的楼阁亭台。
莲花坞的一草一木都变了,又都没变。荷塘还是那片荷塘,柳树还是那排柳树,练武场还是那个练武场,只是练剑的少年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在这里长大的痕迹,被时间抹掉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都刻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