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竹林的事件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散开之后,水面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水下的暗涌,只有沉得够深的人才能察觉。
蓝忘机加强了云深不知处的结界,尤其是在后山竹林一带,每隔一个时辰便有弟子轮值巡视。
那几个被生擒的邪修被关在云深的地牢里,蓝忘机亲自审问了两次。
他们嘴很硬,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死士,除了重复“为十六年前的亡魂讨公道”之外,不肯吐露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蓝忘机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们说的是“讨公道”,而不是“报仇”。这两个词的区别很微妙。
报仇是私人恩怨,讨公道是替天行道。
这群人不认为自己在作恶。
他们是被人灌输了某种信念之后,才成为死士的。灌输信念的人,才是真正需要找出来的人。
魏无羡没有参与审问。
蓝忘机不让。
他也破天荒地没有坚持,只是每日按时喝药、按时歇息,偶尔裹着厚氅去后山喂兔子,偶尔歪在榻上看那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游记。
他在等自己的灵力完全恢复,也在等别的。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他还没完全想清楚的答案。
那日午后,又落了雪。
是云深不知处今年第一场冬雪。
不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雪粒,被风裹着斜斜地飘,落在地上还没攒住就化了,只在青石板缝隙里留下一点微湿的痕迹。
魏无羡趴在窗台上,伸出手去接雪粒。
雪粒落在掌心,凉丝丝的,还没看清形状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蓝湛,下雪了。”
蓝忘机从书案前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不大,但很密,被风一吹,像一张不断抖动的白纱。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将一件外袍披在魏无羡肩上。

“关窗。冷。”

“再看一会儿。”
魏无羡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沾湿了睫毛尖。

“莲花坞不下雪。”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雪,是在云深不知处求学那年的冬天。”

“那时候觉得太稀奇了,拉着江澄和聂怀桑堆雪人,堆了一个丑得不行的人,非说是蓝老头。”

“结果被罚抄了一百遍家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这次他没有回避那些名字。
江澄,聂怀桑,蓝老头。
他说出口了,自然而然地,不带痛感地。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顺着发丝往下抚了抚。

“蓝湛,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小时候可皮了,在莲花坞爬树掏鸟窝,被江叔叔罚站,一站就是一下午。”

“师姐偷偷给我塞馒头,江澄在一边翻白眼。”

“那时候我还跟江澄说,等长大了我要当天下第一剑客,比江叔叔还厉害。”

“后来我改修诡道了,拿不了剑了,江澄气得好几天不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气了好多年。”
蓝忘机的手停在他的后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根。

“江晚吟,近日可有来信。”

“前几天那封之后还没。”
魏无羡把窗关上,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裹紧了肩上的外袍。

“不过我猜他肯定在查。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嘴上说不管,背地里查得比谁都细。清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我抓的那个邪修的残部流窜到兰陵,他不可能坐得住。”
蓝忘机点了点头。

“金凌那边,我已传信提醒。”

“金凌那孩子……”
魏无羡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他上次走的时候跟我发了好大的脾气。”

“回头见了他,不知道又要怎么凶我。”
蓝忘机看着他的笑。
他说“金凌凶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苦涩,反而带着几分纵容。
他在意这个孩子。
就像在意江澄,在意温琼林,在意那些所有曾经被他护在身后又被命运带走的人。
他的记性好得惊人,却用它来记住每一条亏欠。
蓝忘机伸出手,将魏无羡肩头滑落的外袍重新拉好,手指在领口处停顿了一瞬。

“等雪停了,”
他说。

“去一趟兰陵。”
魏无羡微微一怔。

“你也去?”

“嗯。”

“……好。”
三日后,雪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峦之上,空气冷冽而干燥。
蓝忘机将宗门事务暂交蓝思追代管,与魏无羡一同下山前往兰陵。
没有带随行弟子,只两个人,轻装简行。
兰陵城比云深所在的姑苏繁华得多。
时近腊月,街面上年味渐浓,商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摊贩叫卖春联年画,行人摩肩接踵。
魏无羡头戴帷帽,黑纱遮面,倒不是怕被人认出来——现在的兰陵城里,恐怕没人关心夷陵老祖长什么样。
他只是不想给蓝忘机添麻烦。
含光君出现在兰陵城,本身就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
要是身边再跟一个被人认出来的夷陵老祖,那就不是引人注目了,是引人围观。
他们在城中最繁华的金陵台附近找了一间客栈落脚。
掌柜认得蓝忘机,受宠若惊地亲自引路,将最好的上房安排出来。
魏无羡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掀开帷帽的黑纱往外看。
金陵台就在不远处的坡地上,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阴天里也泛着冷光,和当年一模一样。
变了的是住在里面的人。
当年住在这里的是金光善金光瑶父子,金碧辉煌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龌龊。
如今住在里面的是金凌,一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独自撑着这偌大的家业。

“金凌现在应该在里面。”
魏无羡放下窗纱,回头对正在整理行装的蓝忘机说。

“我们是先去金陵台,还是先去城外查邪修的踪迹?”

“先查踪迹。”
蓝忘机将避尘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动作一如既往地仔细。

“金凌那边,傍晚再去。”

“白日金陵台人多眼杂。”
魏无羡挑了挑眉。

“含光君这是想暗访?”

“既是残部,必有余党。城中若有眼线,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有道理。”
魏无羡在榻边坐下,把陈情从腰间抽出来,用袖口慢慢擦着笛身。

“那我们从哪儿查起?”

“城北废窑。江晚吟信中所提,邪修残部曾在城北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