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天半夜,魏无羡从一场旧梦中惊醒。
不是十六年前的雨夜,不是千万次坠崖,而是更早更早以前。
莲花坞的荷塘、师姐做的莲藕排骨汤、江澄还不会翻白眼的年少时光。
他在梦里笑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醒了,脸上还挂着笑,枕头却湿了一片。
他没有惊动蓝忘机。
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木纹。
这一次,他的心不是被撕裂的,而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装得满满的。
不是痛,不是怕,是那种想起很久以前的温暖、又知道它再也回不来的酸涩。
是怀念,是释然,是终于可以想念而不再崩溃。
他没有擦眼泪。
他让它流。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蓝忘机没有睁眼,没有说话,只是覆着。
魏无羡偏过头,看着蓝忘机在月光下柔和的侧脸。
这个人一定又醒了。
也许是从他呼吸变了的第一秒就醒了。
但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别哭”,只是把手覆在那里,让他知道他在。
魏无羡反手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重新沉入睡眠。
那一夜之后,魏无羡心里有一块压了十六年的石头,开始松动了。
不是碎了,不是消失了,只是松动了。
石头下面压着的东西开始发芽。
很小很嫩的芽,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大,但它开始长了。
他开始更认真地研究那卷竹简上的解劫之术。
他把竹简摊在书案上,又找来了蓝忘机带回来的所有古籍残卷,一本一本地对照,把能辨认的文字都抄在一张纸上,试图拼出第三条残页缺失的内容。
蓝忘机陪他一起查,两个人常常在书案前坐到深夜。
有时魏无羡先趴下睡着了,脸枕在满桌的残卷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蓝忘机就把他抱回榻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自己回到书案前继续看。
有一次半夜,蓝忘机翻到了一段关键的文字。
那是一本蓝氏先祖留下的残页,夹在完全不相干的宗卷中间,纸页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但中间的文字还勉强可辨——“阴阳错岁之劫,前二法可借外力以成,唯第三法须受劫者自身完成。非术法可代,非外力可替。须受劫者于千万次轮回之惯性中,生出第一念‘我亦当活’,即为破劫之始。”
蓝忘机把这段话一字一字抄下来,放在魏无羡枕边。
第二天清晨,魏无羡醒来时看到了这张纸条。
他把纸条举在晨光里读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赤着脚下榻,走到正在窗前看宗卷的蓝忘机身边,把纸条往他面前一拍,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我亦当活’。”
蓝忘机抬头看他。

“念了千万次的‘他们必须活’之后,第一次念‘我也该活’。这就是自惜。”
魏无羡说。

“对吗?”

“对。”
魏无羡笑了。
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把他微乱的发丝和单薄的中衣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的嘴角弯着,弧度不高,但很深,是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的那种笑。

“我试试。”
他说。
半个月后,解劫之术的第二个条件——“受劫者自承其痛”——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显露出它的力量。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蓝景仪心血来潮问起当年乱葬岗的事。
他问得小心翼翼,显然是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

“魏前辈,您在乱葬岗的时候……怕不怕?”
以前这种问题,魏无羡的标准答案是什么?“怕什么,本老祖天下无敌。”“那地方其实还行,就是伙食不好。”“怕不怕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会笑着把这个问题弹开,像弹掉衣袍上沾的草屑一样轻巧。
但这一次,他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一小会儿。然后他把手里的兔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怕。”
他说。

“怕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