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婴。”

“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那双被烛火映得温润的浅色瞳孔,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被温柔地注视着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看见枕边人还在,松了口气似的笑。

“……嗯。”
他反握住蓝忘机的手。

“好像真的不是了。”
几日后,山下镇子逢集,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去逛。
他穿着一身便装,陈情随意地别在腰间,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拉着蓝忘机的袖子,在人挤人的集市里钻来钻去。
蓝忘机被他拉得脚步有些凌乱,但始终没有挣开他的手。

“蓝湛你看那个灯笼!纸扎的狐狸!跟你小时候扎的那个好像!”

“……”

“还有那边,卖面具的。你看那个面具像不像聂怀桑?”

“不像。”

“我说像就像。走走走买一个,回头送给他当生辰贺礼,他一定气死。”
蓝忘机被他拽着往面具摊走。
穿过人群时,有几个路人认出了魏无羡,回头多看了两眼,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毕竟“夷陵老祖”的名号在民间仍是亦正亦邪的传说。
魏无羡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用一个更大的笑容去堵回去。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蓝忘机的袖子攥紧了一分,然后继续往前走。
蓝忘机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下一个转角处,自然而然地换了位置,走到魏无羡外侧,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些目光。
魏无羡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

“蓝湛,你这是在护我?”

“嗯。”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倒坦诚。”

“嗯。”
魏无羡笑出声来,把最后一个糖葫芦咬下来,竹签往旁边的竹篓里一扔,空出手来拍了拍蓝忘机的肩膀。

“走走走,前面有家馄饨摊,闻着就香。”
他们在馄饨摊的矮桌前坐下。
桌面油腻腻的,碗沿磕了个小缺口,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
魏无羡一边吹着馄饨一边说个不停。
说蓝景仪最近剑法进步了但还是被蓝思追压着打,说厨娘新研制了一道桂花糕还没给他尝过,说后山那只野兔又生了崽,一窝五只,毛色全不一样。
蓝忘机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偶尔替他往碗里添一勺汤。
旁边桌坐了一对老夫妇,看着他们,老妇人忽然笑了,拍拍自家老伴的手说。

“你看那两个年轻人,感情真好。”
魏无羡被馄饨汤呛了一口。
他咳了两声,耳尖又红了。
蓝忘机面色如常地递给他一方帕子,转头对老妇人微微颔首。
老妇人被他这一颔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手转了回去。
魏无羡擦完嘴,把帕子还给蓝忘机,低着头搅碗里的馄饨,搅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她说得对。”
蓝忘机抬眼看他。
魏无羡没有抬头,耳尖还是红的,但他又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感情是挺好。”
那天夜里,魏无羡又独自去了一趟后山。
他在那间废弃石室前站了一会儿。
石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地上的朱砂粉末已经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长长的一道,孤零零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钱。
蓝忘机还给他的那枚。
他把铜钱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了转,然后握在掌心里,攥紧。

“……自惜。”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秋风吹散在竹林里。

“说得容易。我都不知道怎么才算自惜。”
他在那里坐了半个时辰,想了很久,想起竹简上的三条解劫之法——亲证阴轨之苦,自承其痛,自惜其心。
前两条蓝湛已经陪他走完了,可最后这一条,他必须自己做。
怎么才算自惜?不是对别人好,是终于肯对自己好。
不是替别人挡刀,是终于肯让伤口被包扎。
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笑,是终于肯在一个人面前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