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出现在第五卷古籍里。
那是一本蓝氏某位先祖的私人笔记,夹在一堆泛黄的宗卷中间,封面无字,纸页边缘被虫蛀得斑斑驳驳。
蓝忘机翻开第一页时就知道这笔记不同寻常——写字的人运笔极重,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竹简里的,不是记录,是控诉。
“吾穷二十年之力,仅得一例。其人被困于死劫之刻,循环往复,累世不休。吾尝以诸般术法试解之,皆未果。盖因此术非外力可破,须得满足三事——”
后面缺了一页,被撕掉了。
蓝忘机的手指在撕口的毛边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下一页。
“其一,须阳轨之人亲证阴轨之苦。非眼见,非耳闻,须以神魂入其轮回,亲历其痛、亲感其寒、亲承其绝望。不然,虽至亲至爱亦不能解。”
“其二,须受劫者自承其痛。千万次轮回中,其人已惯于藏痛护人,以笑掩伤。须使其自愿开口,自求其援。不然,虽万般手段亦不能近。”
“其三……”
第三页被虫蛀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的激动中匆匆写下的——“吾徒适逢其例,竟以身为殉,代受劫者入轮回。劫解,吾徒殒。悲夫!世间安得双全法!”
蓝忘机的目光钉在最后一行字上。
“以身为殉”——用自己去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
他没有去找“双全法”,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他只是安静地站起来,将所有的书卷一一归位,然后走出藏书阁。
阳光很好,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隐约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沉。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一个“能不能”的问题——能不能既解开轮回之劫,又护住魏婴的命。
答案不在任何一本书里。
回到静室时,魏无羡正歪在榻上看信。
看见蓝忘机进来,他把信往旁边一扔,笑着招手。

“蓝湛,你回来得正好。”

“刚才景仪送来一封信,说江澄过几日要来云深不知处。”

“那家伙居然会主动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蓝忘机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魏无羡身侧坐下。

“江澄要来?”

“说是公务,顺便路过。”
魏无羡撇了撇嘴,把信纸递给蓝忘机。

“你信他。他那个人就是嘴硬,想来就来呗,还非得找个理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设防的亲昵。
提到江澄的时候,他没有怨恨,没有芥蒂,只有一种淡淡的、老友般的熟稔。
仿佛那些决裂、那些伤害、那些血泪斑斑的过往都不曾存在过。
蓝忘机看着他的笑,想起竹简上那行字——“怀至痛而未怨”。
他经历了千万次众叛亲离,千万次被江澄的剑指着喉咙,千万次在崖边看见那双紫电闪烁的眼睛。
但他依然用这种语气说起江澄。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从来没有恨过。
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不记恨世人的魏无羡。
蓝忘机把信纸还给他,声音很轻。

“他来也好。”

“是啊,”
魏无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笑得很期待。

“好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欠我一顿酒。”
他把信封搁在枕边,又往毯子里缩了缩,打了个哈欠。
蓝忘机看着他裹紧毯子的动作。
屋外阳光正烈,秋日午后的暖意从窗格里涌进来,烤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但魏无羡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像是这满屋的暖意和他隔着玻璃,看得见,触不到。

“魏婴。”

“嗯?”

“你冷吗?”
魏无羡愣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毯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好像是有点冷。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蓝忘机没有说话。
他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又在炉子里添了两块炭。火苗窜起来,暖意又浓了几分。
他坐回魏无羡身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伸出手,将手心覆在他额头上。
不烫,凉凉的,像一块被秋风浸透的石头。
魏无羡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笑着往后躲了一下。

“蓝湛你今天怎么了?”

“又是关窗又是加炭又是摸额头的,我又没发烧。”
蓝忘机收回手。
指尖还残留着他额头的凉意。

“医师说你要多休养。”

“我休了啊,天天躺着,骨头都快躺软了。”

“那便多躺几日。”

“再躺下去我就要发霉了!”
蓝忘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几乎没有,但魏无羡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笑了笑了!含光君笑了!”
他裹着毯子坐起来,凑到蓝忘机面前,得意洋洋地指着他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

“我就说嘛,本老祖的幽默感天下无双,连含光君都扛不住——”
蓝忘机把他的脸推开,力道轻得像拂开一片落叶。
魏无羡被他推得往后一仰,跌回榻上,裹着毯子笑成一团。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把窗外的秋风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蓝忘机看着他笑,自己也终于松了松眉眼。
罢了。
他想。
那些古籍、那些残简、那些关于时痕和轮回的沉重真相,可以先放一放。
此刻,魏婴在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