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脚镇回来后,魏无羡就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也不算——没有发烧,没有咳嗽,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
他依旧每天笑嘻嘻地和蓝景仪拌嘴,依旧顿顿不落地去厨房偷酒,依旧在蓝忘机批阅宗卷时歪在旁边的榻上翻话本子。
但蓝忘机注意到,他歪在榻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翻着翻着书就睡着了,话本子盖在脸上,一睡就是一两个时辰。
醒来后精神也不见好,眼底的青灰色像是印上去的,怎么睡都消不掉。
蓝忘机请了医师来看。
医师诊了脉,说是“寒气入骨,旧伤复发”,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嘱咐好生休养,不要操劳,尤其不要受凉。
蓝忘机把方子交给厨房,亲自盯着煎药。
药煎好了端到魏无羡面前,魏无羡端起来闻了闻,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也太苦了。”

“喝了。”

“蓝湛,你这是虐待伤患。”

“你不是伤患。你是病人。”

“有什么区别?”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把药碗往前推了半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魏无羡和他对峙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捏着鼻子一仰头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直冲到天灵盖,他放下碗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扭曲的,连眼睛都红了。
蓝忘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魏无羡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抱怨。

“每次都来这招,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他没有把蜜饯吐出来。
他含着那块甜,让它在舌尖慢慢化开,把苦味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蓝忘机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没有说话。
他想起医师私下对他说的话。

“含光君,魏公子的脉象有些奇怪。”

“入骨不假,但那股寒意的根基极深,不像是一朝一夕积累的。”

“倒像是……在极寒之地待了很多年似的。”

“可他明明人在云深不知处,哪里来的极寒之地?”
蓝忘机没有回答医师的疑问。
他只是道了谢,送医师出门,然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不夜天那个雨夜冷不冷。
悬崖上的风大不大。
一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的时候,骨头缝里会不会灌进一辈子的寒气。
答案是显然的。
但医师说“不像一朝一夕”——不像一次坠落,像千万次。
他站起来,往藏书阁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蓝忘机几乎住在了藏书阁里。
他翻遍了蓝氏所有关于异象、魂魄、时序的藏书,从上古残卷到前朝笔记,从正经的仙门典籍到连蓝启仁都不一定翻过的野史杂录。
那些书有的积灰半寸,有的纸页发脆一碰就碎,有的字迹模糊需要对着光才能辨认。
他一卷一卷地看,一字一字地读,像一只在沙漠里掘井的骆驼,拼了命地往下挖,因为他知道水就在下面。
线索一点一点地拼合起来。
先是那卷断裂的竹简。
他将竹简重新拼接,发现后面还有一段被磨掉大半的文字,残存的部分依稀可辨——“阴阳错岁,上古禁术。
非人力所能为,乃天地之气自然裂变。
受劫者须具备三条件:历死劫而未死,怀至痛而未怨,执至善而未改。
三者俱全,方被时序裂缝所困。
缺一则不入轮回,直接魂飞魄散。”
蓝忘机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他的手指按在“执至善而未改”六个字上,指腹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痛苦而困入轮回。
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他每一次轮回都选择救人,每一次都选择赴死,每一次都不改本心——所以时序裂缝不肯放过他。
良善不是他的救赎,是困住他的枷锁。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捅进蓝忘机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将胸中翻涌的东西全部压下去,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二卷古籍里提到了一种验证方法——“阴阳错岁有迹可循。
受劫者身携‘时痕’,乃千万次重复死劫所留之印记。
时痕无形无色,唯于极阴之时、极寒之地,可现于皮肉之上,状如裂纹,触之冰寒彻骨。”
蓝忘机想起医师的话——寒气入骨,根基极深。
想起每次碰到魏婴的手都是凉的,即使屋子里炉火烧得再旺也暖不回来。
想起他在雷雨夜里缩在墙角的样子,浑身发抖,骨头缝里都像灌了冰水。

“时痕。”
他合上古籍,望向窗外。
窗外是云深不知处层叠的飞檐和苍翠的竹林,秋日的阳光正好,满山都是暖金色的。
那个浑身冰冷的人,就在这暖金色的阳光里,裹着毯子歪在榻上,用笑容糊住所有的裂痕。
蓝忘机收回目光,继续翻下一卷。
他还有一件事没弄清楚——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永无归正之日”那六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敢拔,怕拔出来带出一片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