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瑶

番外/温清瑶

尚衣局的冬天冷得刺骨。

温清瑶坐在一间大通铺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件绣了一半的龙袍。金线扎手，她指尖的裂口又渗了血，在明黄的缎面上洇出极淡的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口擦了，继续绣。

她在尚衣局已经快两年了。从最初那个连针都拿不稳的娇小姐，到如今能独自绣完一件五爪龙袍的绣娘，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第一年冬天，手上全是针眼，十个指头没有一处完好的，疼得夜里睡不着。同屋的绣娘嫌她笨，笑话她，她咬着牙不吭声，埋头绣，绣到眼睛发花，绣到手指麻木。

后来就慢慢好了。针脚稳了，速度也快了，管事的嬷嬷不再骂她，偶尔还夸一句“温氏女红倒是有些底子”。她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温家时，她的女红是嫡母请人教的，她嫌烦，总偷懒。如今到了这里，女红反倒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日午后，管事的嬷嬷进来传话，说有人来看她。

温清瑶放下针线，跟着嬷嬷走到尚衣局偏门的小院里。院墙很高，只露出一方窄窄的天。她站在墙下等着，不多时，门开了，进来一个素衣女子。

温清砚。

温清瑶看着这个妹妹，心里已经没有从前那种翻涌的恨意了。两年前在尚衣局偏院那间小屋里，温清砚来看她，她问“你是不是恨我”，温清砚说不恨。她不信。可后来她想了很久，想温清砚那句话——“我该谢谢你和你娘。没有你们，我学不会藏。”

她如今懂了。

温清砚走到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厚实的冬衣，一包药材，还有一盒点心。温清瑶看了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拿起那盒点心，打开，里面是桂花糕。

温清瑶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慢慢嚼着，忽然问。

温清瑶点了点头。她娘王氏在浣衣局，她在尚衣局，两处隔着一道宫墙，却从未见过面。她有时想，这样也好。见了面能说什么呢？她娘当年做的那些事，害了温清砚，也害了她自己。如今各自活着，各自熬着，便是最好的结局。

两人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温清砚没有多留，临走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石桌上。

温清砚看着她。

温清瑶愣住了。

温清砚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院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远。温清瑶站在石桌旁，看着那张叠好的纸，许久没有动。

她慢慢坐下来，将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她这两年在尚衣局的功绩，一件一件记得清楚。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温清砚的笔迹：出宫后若无处可去，城南槐荫巷清远斋隔壁有间空铺子，你可以租。

温清瑶将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也很短。然后她将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回了绣房。

第二日，她照常坐在通铺角落里绣龙袍。金线依然扎手，指尖的裂口依然会渗血。可她的针脚比从前更稳了，一针一针，绣得极认真。

她不知道那张折子能不能准。但至少，她有了一件可以盼的事。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墙照进来，落在她膝上那件明黄的龙袍上。她低头绣着，嘴角微微弯着，很浅，却是这几年来第一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