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衡

番外/裴聿衡

裴聿衡偶尔会做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七岁，躲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父亲骑在马上被押往京城。父亲穿着囚服，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松。他拼命踮起脚想看清楚父亲的脸，可人群太密，他挤不过去，只能看见父亲的背影一点点远了，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

身边的位置空着，温清砚已经起了。楼下传来她吩咐知书摆饭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等心跳慢慢平复。这个梦他做了很多年，从前在暗卫司时做，后来在柳溪镇也做，如今在槐荫巷还做。只是从前醒来时，心口堵得发疼，如今醒来，缓一缓便过去了。

他起身，洗漱，下楼。温清砚坐在桌边吃粥，见他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聿衡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知书端了粥来，他拿起勺子，慢慢吃着。温清砚没有追问，只是将一碟酱菜推到他面前。

吃过早饭，裴聿衡去了兵马司。

今日有新课，教的是近身搏击。十几个新丁站在校场上，见他来了，齐齐站直。他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开始授课。他教得认真，不藏私，每个动作都拆开来讲，讲完了让人两两对练，他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正。

新丁们怕他，因为他面冷话少，可时间久了，便发现他从不苛责，做错了也只是让人重来一遍，从不骂人。

午后散了课，他去了趟城东。

暗卫司旧库撤了之后，还有些零碎东西散在外面，他这几日都在收尾。今日是最后一批，存在城东一间租来的库房里，几口旧箱子，里面是些旧档和令牌。他翻了一遍，将重要的挑出来，其余的登记造册，准备交给兵马司存档。

翻到最后一口箱子时，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块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两行字。他认得这块木牌，是当年暗卫司训练营的号牌，每个孤儿入营时发一块，刻上编号。他的编号是七十三，这块却是空白。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阿衡。

是他自己刻的。入营第三年，他偷偷在木牌背面刻了“阿衡”二字，用的是父亲从前叫他的小名。那时候他每天夜里攥着这块木牌睡觉，怕忘了自己是谁。后来被教官发现，木牌被收走了，他挨了二十鞭子，从此再没刻过。

裴聿衡将木牌握在掌心，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将木牌收进袖中，把其余的箱子登记完，锁好库房，走了。

回到槐荫巷时，天色已经暗了。温清砚在二楼灯下写账，他上了楼，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温清砚抬起头，见他袖口鼓着，多看了一眼。

裴聿衡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放在桌上。温清砚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看见“阿衡”二字，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下。

温清砚将木牌放回桌上，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只小匣子。匣子里收着那枚青玉印章、暗卫司的旧令牌、还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将木牌放进去，合上盖，放回抽屉。

裴聿衡看着她将抽屉关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巷口槐树新叶的气息。远处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着，连成一片暖黄的光。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清砚顿了一下。那事过去很久了，她以为他早忘了。

裴聿衡侧过头看着她。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着。

裴聿衡收回目光，看着窗外。巷口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温清砚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京城的夜色。

裴聿衡嗯了一声。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温热，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握了一会儿，没有松。

窗外，春夜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槐树的叶香和远处人家院里飘来的丁香花味。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稳稳当当。梦里的事情，醒来了便过去了。

眼前的人，才是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