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书

番外/知书

知书留在京城看铺子，已经看了大半年。

清远斋的生意不咸不淡，够开销，也够攒些余钱。温清砚走之前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哪家老主顾该续货了，哪批香料该翻晒了，哪笔账该收了，都写在册子上，知书照着做便是。苏娘子隔一阵从柳溪镇来一趟，帮她把货补齐，又回去忙布庄的事。阿福每旬从槐安镇跑一趟京城，送信、取货、带些西北的新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慌不忙。

这日午后，知书正在柜台后面盘货，门外进来一个人。她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来的是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头上挽着简单的髻，面容清瘦，眉眼里有几分熟悉。知书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

温清瑶。

温清瑶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知书脸上，又移开了。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知书放下手里的账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从前在温家时，知书是温清砚的丫鬟，温清瑶是嫡出的大小姐。知书每回见她都得低头行礼，温清瑶从来不正眼看她。如今两人站着，一般高，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来买东西？”知书先开口。

温清瑶摇了摇头。她将手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件绣好的帕子，针脚细密，花样素净，是时兴的样子。她将帕子推到知书面前。

温清瑶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像是练了很久才说得这么自然。

知书拿起帕子看了看。绣工不错，比她预想的要好。温清瑶从前在温家时，女红是嫡母请人教的，她嫌烦，总偷懒。如今到了这一步，反倒把本事练出来了。知书将帕子放在柜台上，想了想。

“帕子我收了。你坐一会儿，我去取银子。”

温清瑶点了点头，在柜台旁边的条凳上坐下。知书进了里间，取了碎银出来，又倒了一碗热茶搁在她手边。温清瑶接了茶，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知书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盘货。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动货物的窸窣声。两人各做各的事，像是寻常的店主和客人。

过了好一会儿，温清瑶将茶喝完，站起来。她将银子收进袖中，拿起空布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背对着知书，开口。

知书知道她问的是谁。她想了想，答。

“挺好。在西北，开了间铺子，种了茜草。日子过得踏实。”

温清瑶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布包上攥了攥，又松开。

她推门出去了。知书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走远。温清瑶的身影消失在槐荫巷的拐角处，步子不急不缓，背挺得直直的。

知书收回目光，将柜台上那几件帕子收好，放进货架上。她坐下来，拿起账册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

傍晚，她关了铺子，在后院做饭。一个人吃，简单些，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她端着面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槐树。春天来了，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她想起温清砚走之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温清砚站在铺子门口，拍了拍她的手，说“铺子交给你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好好干”之类的叮嘱，就是简简单单五个字。可她知道那五个字的分量。温清砚把铺子交给她，是信她。

知书吃完面，收了碗，回屋里点了灯。她铺开纸，提笔给温清砚写信。信上说了今日温清瑶来的事，说了帕子收了，说了生意还好。末尾添了一句：你在西北好好过，这边有我。

写完封好，明日让阿福带走。

她吹了灯，躺下。窗外，槐荫巷的春夜安静如常。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去，卖馄饨的摊子收了，隔壁书肆的灯也灭了。整条巷子沉入夜色，只剩清远斋二楼的一盏灯，亮着。那是她留的。温清砚从前在时，楼上的灯总是亮到最后。如今她替温清砚守着这间铺子，也替她亮着这盏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