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拿倒了

裴聿衡住进后院那间空屋的第三天，柳溪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清远斋来了个男人。

这男人身量高，穿玄色直裰，话极少，每天清早起来在后院练一趟拳，然后帮老周劈柴挑水，午后便坐在铺子门口的条凳上，手里拿一卷书，半天不翻一页，倒有一大半时间在望街口。

镇上的妇人买香料时偷偷多瞟他两眼，回来跟自家男人说：清远斋那个新来的，长得倒是好，就是太冷了些，像谁欠了他银子。

温清砚听见这些闲话，也不解释，只当没听见。

裴聿衡本人更是毫不在意，他照旧每日劈柴挑水看街口，偶尔帮苏娘子搬货，帮知书抬染缸，帮老周修屋顶。他做事极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做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安安静静，不露锋芒。

但他也有多事的时候。

那日午后，镇东头刘屠户的儿子喝醉了酒，在铺子门口闹事，非要苏娘子赊他二两桂花香，说回头给钱。苏娘子不肯，他便拍着柜台骂骂咧咧。温清砚正要出去，裴聿衡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柜台前，站在那醉汉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温清砚太熟悉了。

冷，沉，像深冬的井水。

醉汉抬头对上那双眼睛，酒醒了一半。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缩着脖子退了出去，从此再没来过。

苏娘子捂着嘴笑：“裴公子比老周管用。”

裴聿衡没应声，回到条凳上继续看那卷书。

温清砚站在二楼窗边，把这一幕看得分明。她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顾砚舟是第五日来的。

那日天晴，温清砚正在后院调一批新到的檀香，听见前面知书喊了声“顾公子来了”，她擦了擦手，走到前头。

顾砚舟站在铺子里，正抬头看货架上的香料，穿一身月白直裰，比在京城时清瘦了些。见了温清砚，他拱手一笑，温润如常。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温清砚接过信，请他上楼坐。

顾砚舟跟着她上了二楼，在窗边坐下。两人说了些京城的事，新帝登基后清流派得了重用，顾清和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顾砚舟进了翰林院修史，诸如此类。温清砚听着，偶尔应两句。

顾砚舟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往窗外一瞥。

他顿了一下。

楼下铺子门口，裴聿衡正坐在条凳上。他手里还是那卷书，可头微微侧着，角度恰好对着二楼窗口的方向。

顾砚舟收回目光，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又坐了一刻，便起身告辞。温清砚送他到门口，顾砚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他的声音很轻。

温清砚微微低头。

顾砚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条凳上的裴聿衡，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后，温清砚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裴聿衡一眼。他还在看那卷书，翻了一页，面色如常。

温清砚问。

裴聿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沉默了一息，默默将书正过来。温清砚从他身边走过，往楼上去了。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背影笔直，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裴聿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