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京城入了秋,雨水就多了起来。
裴聿衡伏在温府西跨院的屋脊上,玄色斗篷被细雨浸透,一动不动。从子时到丑时,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西跨院东南角那间小佛堂,亮着一盏油灯。
灯下跪着一个女子,青布衫,素色比甲,乌发用木簪挽着。她面前摆着蒲团、经册、笔砚,正在抄经。
这没什么稀奇。
京城高门内宅,庶女抄经是常见的事。
稀奇的是,裴聿衡发现,这女子已经连续三夜,在同一个时辰,用同样的姿势,抄同样的经文。
更稀奇的是,她刚刚写错了一个字。
裴聿衡看得很清楚。她写到“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笔尖一顿,将“得”写成了“碍”。然后她慌忙去涂改,反而将那处涂成一个墨团。
抄经涂改是大忌。若被主母知道,少不了一顿责罚。
可裴聿衡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涂改之后,她没有将那张纸揉掉,也没有放到一边。她将它对折,再对折,然后起身走到窗台前,把折好的纸塞进了香炉底下。
动作极快,极自然。
裴聿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暗卫司常用的“死信箱”手法。
用一件不起眼的物件,在固定位置传递消息。取走的人不必和放下的人见面,彼此甚至不认识。
这种手法在京城暗卫和各方势力中并不罕见,但出现在一个五品官家中庶女的佛堂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温清砚放好纸团,重新回到蒲团前,展开一张新纸,继续抄经。从头到尾,她没有抬头,没有四处张望,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裴聿衡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可能被发现了。也可能没有。这女子要么完全不知暗处有人,要么就是装得太好。
如果是前者,那她方才那些动作,就是在给某个固定的人传递消息。如果是后者……
裴聿衡眯了眯眼。
如果是后者,那他今夜来,就太有意思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温清砚终于放下笔。
她将抄好的经本整齐摞在佛案上,然后从香炉下取出那个纸团,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最后她朝佛龛拜了三拜,起身,开门,走进了雨里。
没有打伞。
雨丝落在她发上、肩上,她走得很快,脚步却稳。经过一丛芭蕉时,她极自然地伸手,将其中一片叶子翻了个面。
然后她进了屋,关上门。
裴聿衡在屋脊上又等了半刻,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出现,才无声落地,走到那丛芭蕉前。
那片芭蕉叶被翻了个面。叶背朝上,在夜色里比周围的叶子颜色略浅,从高处俯瞰,正好形成一个不显眼的色块。而这个位置,恰好是西跨院通往内宅的必经之路。
这是一个标记。给谁看的?
裴聿衡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没有再多留,转身跃上屋脊,消失在雨幕中。
翌日一早,温清砚去荣萱堂给嫡母王氏请安。
她到得不早不晚。嫡姐温清瑶已经坐在王氏下首,正端着茶盏说话,见她进来,只掀起眼皮扫了一下,连眼皮都懒得抬全。
温清砚屈膝行礼。

“女儿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王氏眼皮也没抬,正翻看一本账册,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昨夜下了雨,你屋里炭还够不够?”

“回母亲,够的。”
“嗯。”王氏应了一声,便将目光转回账册上,像是根本不打算再与她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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