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走回她面前,伸出手。

“刚才那条,很好。”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不是角色的沙哑,是他自己的嗓子,在刚才那场戏里被情绪撕扯过之后还没缓过来。
张婧仪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那一握,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
也许三秒。
收工之后,张婧仪没有回化妆间。
她一个人走到片场外面,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靠着冰凉的墙壁蹲了下来。军大衣裹在身上,但她还是在抖。
那场戏的情绪还留在身体里,像退潮之后留在礁石缝隙里的海水,迟迟不肯散去。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耳机里放着一首歌,是她最近单曲循环了很久的,旋律很缓,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哼唱。
她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只是需要一个声音在耳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十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直到一个声音把她从音乐里拉了出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
她抬头。
肖战站在她面前,已经换回了便服。
黑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他把其中一个递过来。

“姜茶。趁热喝。”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
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热乎乎的蒸汽扑在脸上。她没有马上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让那股热意慢慢渗进冰凉的指尖。
肖战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不是紧挨着,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那个熟悉的、被精确控制过的分寸感。
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刚才都消耗了大量情绪,需要先各自安静地喘口气。

“刚才那场戏,”
他先开口了,声音还是有点哑。

“最后你那个动作……伸手又停在半空。”

“是临时加的?”

“嗯。”
她低头看着保温杯里冒出来的热气。

“不知道怎么就伸出来了。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就停住了。”

“那个停顿特别好,”
他说,语气很认真。

“就是那种‘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个停顿里了。”
张婧仪没有接话。
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她想说你刚才最后那句台词也让我的情绪一下子就顶了上去,但又觉得太郑重了。
最后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姜茶,让那股辛辣的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沉默又蔓延了一会儿。

“拍这种戏,”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们有没有一套什么‘出戏’的流程?”
肖战想了想。

“以前没有,”
他说。

“刚入行那几年,拍完重场戏回去睡不着,角色的情绪会一直堵在胸口,好几天散不掉。”

“后来慢慢学会了一个办法。”

“收工之后找一件事做。什么事都行,洗个热水澡、整理行李箱、把明天要穿的袜子先找出来,做一件很小很具体的、属于你自己的事。它会把你从角色里慢慢拉回来。”
他转过头看她。

“你今天回去可以试试。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一叠,或者把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重新摆一遍。听起来很无聊,但有用。”
张婧仪轻轻点了点头。
她想象了一下他说的那个画面。
收工之后回到酒店,卸了妆,洗完澡,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叠衣服。把所有属于藏海的东西都留在片场,回到房间之后只做肖战。

“那你现在,”
她问。

“出戏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坦诚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完全出来,”
他说,声音很轻。

“所以来找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张婧仪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所以来找你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这个剧组里,他唯一能一起消解这些情绪的人,是她。
不是助理,不是经纪人,不是手机里的任何联系人。
是和他一起站在镜头前经历了一切的人。
她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也没有躲开。她只是把姜茶喝完,盖好杯盖,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

“叠衣服,”
她说。

“我回去试试。”

“有用的话告诉我。”

“好。”
他们一起往回走。
路过一个没有灯的走廊,她忽然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
她说。然后不等他回应,补了一句。

“不只是姜茶。”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礼貌的、适度的笑,而是一种很短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息。

“走吧,”
他说,伸手帮她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外面冷。”
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然后她感觉到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迎风的那一侧移了半步。她没有戳破。
只是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细节又仔细地叠了一遍,像叠一件明天要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