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猜”——这两个字像一根鱼钩,精准地扎进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困在迷宫里的茫然。
“宋亚轩?吃饭了。”
丁程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和得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个打包好的饭盒,银框眼镜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又灭了。
宋亚轩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走过丁程鑫身边的时候,对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却让宋亚轩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手好凉。”丁程鑫低头看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是不是低血糖了?先吃饭。”
那一下按压的位置,刚好是脉搏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宋亚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丁程鑫不是在感受他的体温,他是在数他的心率。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根据,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拔不出来。他跟在丁程鑫身后走出宿舍,走廊很长,灯光明晃晃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丁程鑫带他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把饭盒打开,菜色搭配得意外用心——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碗番茄蛋花汤,米饭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宋亚轩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贺峻霖在广播里说的也是这道菜。
“猜的。”丁程鑫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姿态闲适得像在咖啡馆里喝下午茶,“你看起来像是会喜欢酸甜口味的人。”
“看起来?”
“嗯。”丁程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认真研究一幅画,“嘴唇薄的人一般口味偏重,但你的唇色很浅,说明不太吃辣。眼睛圆的人喜欢甜食,你的眼睛很圆。再加上你昨天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在糖醋排骨的窗口前停了一下——”
“你昨天也在食堂?”宋亚轩打断了他。
丁程鑫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汤,慢悠悠地喝完,才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对胃不好。”
宋亚轩低头扒了两口饭,糖醋排骨的味道确实很好,酸甜适中,肉质软烂,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在想一个问题——丁程鑫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精准、得体、滴水不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句不经过斟酌的话。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温柔体贴,要么是温柔体贴得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后背发凉。
吃完饭后,丁程鑫说他要去图书馆还书,让宋亚轩先回宿舍。宋亚轩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大,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像话。
但他没有回宿舍。
他绕到了明理楼的背面,那里有一排不常使用的教室,其中一间门上挂着一块掉漆的铜牌——“校园广播站”。贺峻霖昨天就是用这里的设备,对着全校广播说出了那番让他社死的话。
门没锁。
宋亚轩推门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控制台上几盏指示灯在闪烁。他打开灯,走到广播设备前,弯腰看了一下控制台的侧面——那里贴着一张值日表,上面写着本周的值班人员名单。
贺峻霖的名字出现在周三和周五。
昨天是周三。
宋亚轩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张值日表。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控制台下面的抽屉,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截白色的纸角。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银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
“广播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是上个月的广播内容登记,每一天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日期、歌曲名称、点歌人、收歌人、备注。他快速往后翻,一直翻到昨天——周三。
周三的记录栏里,只有一行字:
“歌曲:《靠近》,点歌人:贺峻霖,收歌人:宋亚轩,备注:无。”
宋亚轩皱了皱眉。贺峻霖在广播里说的是“我最喜欢的歌手的新单曲”,但登记表上写的歌名是《靠近》——他搜了一下这首歌,发现它发行于三年前,根本不是什么新单曲。
贺峻霖为什么要撒谎?
他又往前翻了翻,翻到上周的记录,目光忽然顿住了。上周五的广播记录里,有一栏的备注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明显和贺峻霖的不同,更加凌厉潦草:
“305室,老时间。”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他还没找到的门的锁孔里。宋亚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关上灯,离开了广播站。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飞速地整理信息。广播记录的备注栏里写着“305室,老时间”——这说明每周五的某个时间,广播站会被用来做一件和305宿舍全体成员相关的事情。而贺峻霖昨天在广播里的公开“表白”,也许根本不是表白,而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那条“别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短信,那张“你不在的这些年”的纸条,严浩翔的谎言,丁程鑫的心率测试,昨晚被窝里薰衣草味的拥抱,以及那句“你终于回来了”——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和这六个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而唯一能告诉他真相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发短信的陌生号码。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那个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对方发来的“你猜”。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不猜。如果你真的想让我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如果你只是在玩游戏,那我就不奉陪了。”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比之前都快,几乎是秒回:
“去问马嘉祺。”
宋亚轩盯着这五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马嘉祺。
那个银发的、几乎不怎么说话的、总是独自在画室画画的男生。今天中午他在走廊里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长得像我画过的一张脸”。当时宋亚轩没在意,以为只是艺术生特有的表达方式。但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句话也许不是随口说的。
他在校园里绕了大半圈,终于在艺术楼的顶层找到了马嘉祺的画室。门半开着,里面飘出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推门进去。
马嘉祺正坐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银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白色的T恤隐约可见,整个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线条干净,却少了一种生动的气息。
“马嘉祺?”宋亚轩轻声叫了一声。
马嘉祺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过了几秒钟,他放下画笔,慢慢转过身来。
宋亚轩终于看清了他面前的那幅画。
画布上是一个少年的肖像,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蓝色,像天空又像海,少年的脸微微侧着,阳光从左侧打过来,在右半边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五官精致却不失少年气,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在看什么让他开心的人或事。
那张脸,和宋亚轩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比现在的宋亚轩更年轻一些,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神里没有现在的警惕和疏离,而是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柔软。
“这是我?”宋亚轩的声音有些发紧。
马嘉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用抹布慢慢地擦拭手指上的颜料。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是一双属于艺术家的手。他擦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终于开口。
“你十四岁的时候,在渝城住过一段时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宋亚轩愣住了。他在渝城住过?他完全不记得。他的记忆里,十四岁那年是在老家度过的,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打游戏,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事情。
“你记不起来的。”马嘉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宋亚轩注意到他握着抹布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因为那段时间对你来说,太痛苦了。”
“什么意——”
“你小时候出过一场车祸。”马嘉祺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那场车祸里,你失去了你最好的朋友。医生说那是选择性失忆,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那段记忆封存了起来。”
宋亚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最好的朋友,”马嘉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宋亚轩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叫宋亚轩。”
“你在说什么?”宋亚轩的脑子像被灌进了浆糊,“我就是宋亚轩。”
“你是宋亚轩。”马嘉祺点头,“但你最好的朋友,也叫宋亚轩。你们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住在同一间病房里,一起度过了那年夏天。”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场车祸之后,你活了下来,他……”马嘉祺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是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他没有。”
宋亚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不记得那个夏天,不记得你们之间的任何事。你的家人带你离开了渝城,再也没有回来。”马嘉祺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画架前,拿起画笔,却没有画画,只是将它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那这六个人——”宋亚轩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马嘉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在的这些年,”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我们六个人的关系,全靠一个不在场的人维系。”
这句话和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就是另一个宋亚轩。”马嘉祺说,“我们都是他的朋友。车祸之后,我们聚在一起,为了记住他,为了不让他的存在被这个世界彻底抹去。我们进了同一所学校,住进了同一间宿舍,每个周五的晚上,我们会在广播站播放他最喜欢的歌,然后坐在一起,聊关于他的事情。”
“而昨天,”马嘉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宋亚轩,“你来了。”
“你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却什么都不记得。你坐在他曾经说想坐的教室里,睡在他曾经说想睡的宿舍里,用着他的名字,过着他不曾拥有的人生。”
“所以那条短信说的是真的。”宋亚轩的声音在发抖,“让我别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
“那不是我发的。”马嘉祺说,“但我知道是谁。”
“谁?”
“另一个人格。”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像四块沉甸甸的石头,把整个画室压得喘不过气。
“车祸以后,你不只是失忆。”马嘉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把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你自己,另一个是‘他’。你不记得的事情,‘他’全都记得。你不曾拥有的痛苦,‘他’替你承受着。你不愿面对的一切,‘他’替你活在那个永远走不出来的夏天里。”
“发给你的那些短信,塞在你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都是‘他’干的。你的另一个人格,在阻止你靠近我们。”
“因为一旦你想起了过去,‘他’就会消失。”
宋亚轩站在画室中央,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光里,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昨晚被窝里那个温暖的拥抱,想起那句“你终于回来了”,想起那条短信里每一个字——那些都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他自己,来自他身体里另一个自己。
一个不想消失的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问。
马嘉祺看着他,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先回宿舍。”他说,“今晚是周五。”
“老时间。”
宋亚轩走出画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还是那个号码。
“他都告诉你了,对吧?”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你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他打出这行字,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回复几乎是瞬间到来,只有一个字:
“都。”
宋亚轩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字慢慢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反复复,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远处传来广播站测试话筒的声音,是贺峻霖在试音,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听不真切。
今晚是周五。
老时间。
他忽然想起昨晚被窝里那个怀抱的温度,想起那句话——“你终于回来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回来的不是他,是他身体里另一个自己。而那个自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宋亚轩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朝305宿舍走去。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条回不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