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漫卷的金县城内,方才那一场白衣独破铁骑的惊世之战,渐渐尘埃落定。街巷间散乱倒地的官军骑士尽数受制,横七竖八倚靠着断枪折马,再无半分往日驰骋疆场的悍勇气焰。满城喧嚣厮杀暂歇,唯有风中裹挟的浓重血腥与尘土浊气,沉沉弥漫在每一条巷陌深处,挥之不散。
苏轻湄敛去袖底莹白软剑,素白衣衫依旧纤尘不染,立于乱阵中央,身姿清逸挺拔,宛若尘世间不染烟火的月下寒筠。她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流民人群,望向街心高台上并肩而立的李自成与萧沧岳,清冷眼眸之中,褪去了方才临阵对敌的凛然锐气,余下几分阅尽乱世沧桑的沉静悲悯。
经此一战,三人之间无形的隔阂已然尽数消融。昔日她隐于荒山云端,冷眼静观城中风云起落,纵然数次暗中出手化解细微危机,却始终游离在纷争之外,不曾真正踏入这场乱世尘劫。而今亲眼目睹万千饥寒百姓被铁骑肆意驱赶、如牛羊般任人欺凌屠戮,眼见满城尸骸堆积、生灵涂炭,世外闲心彻底被人间疾苦牵动,终究决意放下一身逍遥,留在孤城之内,与众人携手共御外侮,守护这一方绝境之中的万千苍生。
李自成率先迈步走下高台,步履沉稳厚重,一身粗布衣衫沾染了街边尘土与淡淡血渍,面容历经连日忧患与连日鏖战,愈发棱角分明,眉宇间既有历经生死的沉毅,亦有体恤万民的温厚。行至苏轻湄身前数步之遥,他微微拱手,语气诚恳敬重,全无草泽起事者的粗莽,尽是乱世豪杰的坦荡谦和:“姑娘身怀绝世武学,心怀悲悯大义,今日孤身出手击溃重甲铁骑,救下满城百姓性命,自成代城中数万流离之人,谢过姑娘出手相助。”
萧沧岳紧随其后上前抱拳行礼,玄色劲装之上刀痕箭迹纵横交错,连日清剿内乱、镇守城门早已身心俱疲,此刻看向苏轻湄的目光满是由衷敬佩:“塞北之地烽烟四起,乱世之中侠义难寻,姑娘一身武功冠绝当世,却愿俯身庇护贫苦众生,这份胸襟气度,远超世间无数戎马征战之人。如今孤城深陷重围,外有万千铁骑虎视眈眈,内有奸徒余孽暗藏祸心,局势已然危如累卵,不知姑娘可否暂且驻足城中,与我等同守城池?”
苏轻湄微微颔首,青丝被城头吹来的冷风轻轻拂动,音色清婉淡然,却字字掷地有声,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乱世浮沉,苍生流离,我隐居山野多年,本不愿涉足世间兵戈纷争。可连日观望,见百姓饱受饥荒荼毒,又遭铁骑围追屠戮,生路断绝,苦不堪言,心中实在难以安之若素。如今孤城危难当头,外寇步步紧逼,内患未曾根除,我便留在城中,尽一己微薄之力,与诸位一同守护满城生灵。”
一语落定,三方势力自此正式凝心聚力,以金县孤城为依托,结成同仇敌忾的守城之盟。李自成统筹全城防务粮草,调度军民各司其职;萧沧岳统领精锐士卒,整顿城防兵马,清剿潜藏内奸;苏轻湄凭借一身超凡武艺,坐镇城中紧要之地,震慑来犯强敌,随时驰援各处危急战场,三人各司其职,互为依仗,原本摇摇欲坠的孤城防线,瞬间稳固数倍。
此刻城中局势依旧满目疮痍,丝毫容不得众人有半分松懈。自官军放开城南缺口,以赶羊之策驱赶百姓以来,整座城池早已不复往日规整秩序,四通八达的街巷之中,随处可见逃亡途中受伤的流民,饿殍静静卧于墙角石阶,断折的兵刃、破损的甲胄、散落的破旧衣衫遍布满地,满目皆是乱世悲凉之景。
连日大旱引发的空前饥荒,早已将城中储备粮草消耗大半。此前李自成下令开仓均分粮食,军中将士与外来流民一视同仁,本意是安定人心,保全百姓性命,可这般无差别分发,使得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库存愈发匮乏。如今全城数万人口齐聚孤城,每日所需粮草数目极为庞大,仓中存粮一日少于一日,人人腹中无充足吃食,长久饥寒交迫之下,不仅寻常百姓身形孱弱无力,就连一众守城兵卒,也渐渐气力不济,战力大打折扣。
李自成带着二人行至城中粮仓重地,厚重的实木仓门紧闭,门外有数名精干士卒层层把守,戒备森严。推开仓门走入其中,偌大的粮仓之内,再也不见往日堆积如山的粮食盛况,偌大的仓房空旷冷清,仅剩寥寥数堆粗粮糙米、干瘪野菜与少量晒干的薯干,零零散散堆砌在角落之中,看着寥寥无几,令人心头愈发沉重。
伸手轻抚粗糙的粮袋,指尖触到干涩发硬的粗粮颗粒,李自成面色愈发凝重,缓缓开口道出城中最严峻的困局:“如今城中存粮已然所剩无几,按照如今这般均分分发的法子,至多还能支撑三五日光景。城中老弱妇孺毫无劳作之力,每日仅能分得少许粗粮果腹,勉强维持性命;青壮年劳力尚且能够依靠采摘城外山野野菜、捕猎小型野物填补口粮缺口,可如今城外尽数被官军铁骑封锁围困,城门难以自由出入,外出寻食之路已然彻底断绝。”
萧沧岳目光扫过仓中寥寥粮草,眉宇间忧色丛生,沉声补充道:“此前伏龙谷送来的接济粮草,早已在连日救济流民、供给守城兵马的过程之中消耗殆尽。周边远近村落尽数遭遇旱灾侵袭,田地干裂荒芜,颗粒无收,四处皆无粮草可以筹措调取。如今放眼周遭百里之地,皆是赤地千里,想要寻得半点余粮,难如登天。”
苏轻湄静静伫立一旁,目光望着仓中微薄口粮,想起连日以来亲眼所见的一幕幕人间惨状,心中满是唏嘘感慨。逃荒而来的百姓,为了半块干硬粗糠便能大打出手,年幼稚童饿得面黄肌瘦,连啼哭的力气都已然消散,年迈老者熬不住饥寒病痛,悄无声息长眠于街巷角落。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金贵难得的便是一口果腹的粮食。
她轻声开口,道出乱世之中最为残酷的真相:“这孤城之内如今留存的每一粒粗粮,每一块干硬饼食,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流民百姓千里奔波逃荒,历经风霜雨雪,踏遍千山万水,以一路颠沛流离的苦楚换取一口吃食;守城士卒身披甲胄驻守城头,日夜提防外敌来犯,不惧刀兵箭矢之险,以日夜不眠的坚守换取腹中口粮;甚至无数逝去之人,更是以鲜活性命为代价,才为身后之人留下这一线苟活的粮食物资。说到底,如今城中留存的每一口粮食,皆是用性命硬生生换来的。”
寥寥数语,道尽饥荒乱世的无尽寒凉。太平岁月之中,寻常人家随手丢弃的粗茶淡饭,在这座被围困的孤城之内,已然成为堪比金银珠宝的珍稀之物,更是维系万千生灵性命的唯一依仗。为了争夺一口粮食,昔日淳朴乡民撕破脸面,邻里之间互生嫌隙;为了守住仅存口粮,无数百姓不惜以身犯险,直面刀兵战乱之危,世间万般悲苦,皆因缺粮而起。
就在三人于粮仓之内商议粮草调配、守城布局之际,城外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轰鸣之声。咚咚咚厚重鼓声接连不断,由远及近,层层叠叠碾压而来,裹挟着无边肃杀煞气,瞬间冲破城池壁垒,响彻整座金县大地。
众人闻声心头皆是一紧,快步走出粮仓,登高远眺城外局势。只见原本在外围列阵围困的官军主力大军,已然彻底整顿完毕,摒弃了此前围三缺一、驱民屠戮的阴柔战术,不再刻意留出逃生缺口,转而集结全部兵力,摆开堂堂正正的强攻阵势,打算正面猛攻城池,一举攻破这座久攻不下的孤城。
放眼城外旷野之上,密密麻麻的官军步卒排列成整齐方阵,刀盾手居于前排,厚重铁盾层层相连,构筑起坚不可摧的防御壁垒;长枪兵紧随其后,丈许长的寒亮长枪齐齐竖立,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枪林,寒光凛冽慑人;弓弩手分列两侧,强弓硬箭尽数拉满弓弦,箭簇直指城头各处守御之地,杀机森然密布。
无数骑兵分列大军两翼,战马安蹄静立,骑士披坚执锐,随时准备冲锋陷阵,配合步军合力攻城。官军主将立于中军高台之上,手持令旗,神色冷峻威严,经此前白衣女子孤身击溃精锐铁骑一事,心中已然收敛了往日的轻视傲慢,深知城中暗藏高手,不敢再有半分轻敌之心,此番调集全部精锐兵力,势必要倾尽全力,强行攻破金县城池。
“官军终于舍弃迂回之计,要发起正面强攻了!”萧沧岳目光紧盯着城外层层推进的敌军大阵,语气凝重万分,“此番敌军倾巢而出,兵力数倍于我守城军民,刀兵器械精良完备,攻城云梯、撞门巨木一应俱全,接下来的城池防守之战,必定惨烈无比。”
李自成神色沉静,迅速收敛心中万千思绪,当即开始有条不紊下达守城军令,声音沉稳洪亮,传遍周遭街巷,让往来奔走的军民尽数听得清清楚楚:“即刻传令全城各处守御点位,北城、西城、东城三处城门全力加固防御,调集青壮百姓协助士卒搬运滚木、擂石、火油等守城器械,分派弓弩手占据城头箭垛,严密戒备敌军箭雨攻势;城南一带地势险峻,暂且留存部分兵力驻守,谨防敌军暗中偷袭。”
“老弱妇孺尽数转移至城池中心腹地的安稳街巷之中,修筑简易防护壁垒,安排专人悉心看护,切勿随意四处走动,避免被战场流矢误伤;所有尚且能够劳作征战的青壮年流民,按照此前编排的队伍划分组别,一部分登上城头协助守城,一部分驻守城内街巷,维持城中秩序,随时准备驰援各处危急之地。”
一道道条理清晰的军令迅速传达至全城各个角落,原本略显慌乱的城中军民,渐渐安定心神,各司其职,迅速奔赴各自值守之地,短短片刻之间,原本混乱无序的城池之内,已然渐渐凝聚起众志成城的守城气势。
苏轻湄主动开口请命,清冷目光望向敌军兵力最为雄厚的西城城门方向:“西城乃是敌军主攻之地,兵力最为密集,攻势定然最为猛烈凶险,我便前往西城城头驻守,敌军若是派遣精锐高手登城厮杀,我便可就地阻拦,化解城头危局,护住城头守御士卒。”
“如此便有劳姑娘了。”李自成郑重颔首,随即分派两名通晓城防布局的精干士卒,随同苏轻湄一同前往西城城头,熟悉各处防御点位,配合城中守军协同御敌。
安排妥当各处防务之后,萧沧岳正欲率领麾下精锐奔赴北城防线,负责镇守这处紧要城门,尚未动身,城中街巷深处骤然再起纷乱异动,阵阵凶狠的呼喝厮杀之声,顺着街巷缝隙层层传来,打破了全城一心备战的沉静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内西南侧偏僻巷弄之中,骤然杀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凶悍之人,这群人衣衫杂乱,神色阴鸷暴戾,行事毫无章法,出手狠辣决绝,正是此前作乱反叛、侥幸逃脱围剿的王左挂麾下残余内奸余孽。
这群叛贼此前眼见官军铁骑受挫,白衣女侠武艺超凡,心中惊惧不已,暂且蛰伏在城中偏僻民房、废弃宅院之中潜藏蛰伏,不敢轻易露头作乱。如今望见城外官军大举强攻城池,城中守城兵力尽数抽调前往各处城门布防,城内街巷守备力量骤然空虚,察觉到有机可乘,当即尽数集结人手,悍然发动反扑之乱,打算趁着全城兵力齐聚城头御敌之际,在城内大肆作乱,扰乱守城军心,暗中打开城内隐秘通道,接引城外官军兵马入城,里应外合,彻底攻破金县孤城。
为首之人正是此前聚众开城献门、身受重伤侥幸存活的那名魁梧头目,此刻他伤势尚未完全痊愈,面色依旧苍白憔悴,却依旧怀揣着满心怨毒与贪功之心,强忍身上伤痛,手持一柄厚重长刀,率领一众残余党羽,在街巷之中肆意冲杀作乱。
这群内奸余孽深知城中如今粮草匮乏,百姓饥寒交迫,人心本就浮动不安,此刻大肆作乱,最容易引发全城恐慌。他们一路冲杀,逢人便挥刀恐吓,肆意劫掠百姓手中仅存的少许粮食口粮,挑拨流民之间相互猜忌争斗,刻意散播守城必败、孤城即将陷落的消极流言,极尽所能扰乱城内秩序,动摇军民死守城池的坚定信念。
一时间,城内后方祸乱四起,前方城头强敌压境,外有大军强攻猛打,内有奸徒趁乱反扑,孤城瞬间陷入腹背受敌、内外交困的双重绝境之中,局势凶险程度瞬间翻倍。
“这群丧尽天良的奸徒,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悔改,竟敢趁此危难时刻再度作乱!”萧沧岳见状怒不可遏,周身凛冽气息骤然迸发,手中长剑瞬间出鞘,清越剑鸣响彻街巷,“自成兄你坐镇全城统筹调度防务,抵御城外大军强攻,这城内作乱的宵小之辈,便交由我来清剿平定!”
话音落下,萧沧岳不再迟疑,身形骤然疾驰而出,带着数十名精锐亲卫士卒,朝着西南侧作乱的街巷飞速奔赴而去,径直朝着一众内奸余孽冲杀而去,决意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内乱,扫清城中潜藏祸患,杜绝里应外合的致命危机。
李自成目送众人奔赴战场,心中清楚如今局势已然凶险到了极致,丝毫不敢有半点分心。他孤身快步登上中心高楼,立于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城池的全局局势,一边密切留意城外官军大军的攻城动向,一边关注着城内清剿内乱的战况,随时根据战场局势变化,调整守城部署,调度各方兵力驰援危急之处。
城外旷野之上,官军已然正式发起首轮攻城攻势。
随着中军主将令旗奋力一挥,震天战鼓再度急促敲响,前排密密麻麻的刀盾手稳步向前推进,厚重铁盾紧密相连,构筑成一道道坚厚的防护屏障,死死抵挡城头滚落的擂木滚石与凌空射下的箭矢。紧随其后的长枪兵紧随推进,一步步向着城池城墙不断逼近,无数架厚重坚固的攻城云梯,被众多兵卒合力扛起,朝着城墙各处快速运送而去。
两侧的弓弩手齐齐松开弓弦,刹那之间,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如同漫天飞蝗一般,呼啸着朝着城头各处守御点位倾泻而下,箭雨密集凌厉,覆盖面积极为广阔,刹那之间便笼罩了大段城墙。
城头之上,守城的兵卒与青壮百姓早已严阵以待,见敌军箭雨袭来,众人迅速依托城墙垛口作为遮挡,同时手持弓箭俯身反击,双方箭矢凌空交织碰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弧线,不断有士卒与百姓中箭负伤,重重摔倒在城头青砖之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惨烈至极。
一轮密集箭雨过后,官军兵卒已然推进至城墙之下,数十架高大的攻城云梯稳稳搭附在城墙外壁之上,无数身披轻便甲胄的攻城敢死士卒,手持短刃利器,顺着云梯飞速向上攀爬,个个悍不畏死,一心想要抢先登上城头,抢占守城阵地。
“投放滚木擂石,泼洒火油!”城头值守的头目厉声大喝,声音在纷乱的战场之上奋力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