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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乱成死人多活人

大顺轶事

烽烟漫城,血色浸街。

  金县的天光,明明是晴日当空,却被漫天尘土、遍野血雾遮得昏沉晦暗。天地间再无半分破晓的清朗,只剩铁骑奔腾的隆隆震响、百姓悲戚的呜咽哭声、兵刃交击的铿锵厉鸣,三重声响交织缠绕,沉沉压在孤城每一寸土地之上。

  自东南偏门破防,官军铁骑入城驱杀,不过片刻时辰,整座城池已然沦为人间修罗场。

  这群边军精锐久历边塞杀伐,深谙驱战屠乱之术,不急于斩尽杀绝,只以铁骑为篱、长刀为网,往来穿插、往复合围。如猎夫驱围荒兽,一步步将四散奔逃的流民逼束在城中中央的十字长街与低洼巷陌之间。宽阔街巷被铁甲封死,幽深窄路被骑兵堵截,数万流离百姓进退无据、左右逢绝,只能层层挤叠、步步退缩,惶恐的哭嚎连绵不绝,在杀伐声里碎成一片悲凉。

  李自成按剑立在街心高台上,布衣被血风猎猎吹动,目光扫遍满城乱象,神色沉凝如万古寒潭。

  身后,收拢结阵的青壮义民已然列成型式。这群人本是田间农夫、市井细民、逃荒孑遗,无甲护身、无利兵在手,手中不过断矛残刃、青砖木杖,身形个个枯瘦孱弱,连日饥寒磨尽气力,远不及官军骑士精壮悍勇。可人人眼底再无半分逃散惧色,只剩一股绝境求生、护佑老弱的悍然血性,层层围护着居中的老弱妇孺,脊背挺直、宁死不退。

  左侧街巷,萧沧岳带数十精锐守卒,往来冲杀清剿,平复残存内乱。

  方才作乱叛卒虽大半伏诛,却仍有十数漏网余党,藏在巷弄死角、民房暗处,或趁乱劫掠、或暗戳戳给官军指引方位、或偷袭落单的义兵流民,如附骨之疽,祸乱不止。

  萧沧岳一身玄色劲装早已染遍尘血,甲叶缝隙嵌着碎砖残屑,手中判官剑霜刃凝血、剑气不歇。他穿梭曲折巷陌之间,身形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遇藏巷偷袭者,剑出如风、点刺即收;遇引路奸徒,步势刚猛、近身即制,每一招都中正沉稳、干净利落,无半分花哨冗余,尽是百战磨砺的制敌真意。

  巷陌狭窄,不便大开大合,他便以小巧精绝的近身武学制敌。腕转剑随、虚实相生,剑尖轻点敌腕脉门,必卸兵刃;侧身旋步、肘撞肩靠,必破敌势。不过数息之间,又三名潜藏叛卒倒地受制,再无作乱之力。

  可内乱易平,外寇难挡。

  城外三面官军主力仍在步步压城,源源不断的铁骑从四方城门缺口涌入,愈聚愈多、愈杀愈烈。街巷间的流民越聚越密,活人挤叠一处、喘息相闻,而街巷两侧、墙角门洞、阶前屋后,伏卧的尽是僵冷尸首。

  有守城殉难的辅兵,有仓皇殒命的老民,有踩踏而亡的稚童,有叛卒作乱斩杀的无辜苍生。

  鲜血浸透青石砖缝,顺着沟壑蜿蜒流淌,在低洼处积成浅浅血洼,风过血面,漾开细碎涟漪,腥凉之气浸透肌骨。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横尸遍地、残躯错落,死寂铺满街巷,活人的奔走哭嚎反倒成了零星点缀。

  乱世绝境,至此尽显寒凉——眼底所见,死人终究多过活人。

  萧沧岳清尽巷中残贼,掠回街心高台,立于李自成身侧,望着满城尸山人海、血色残城,语声带着久经杀伐的沙哑:“自成兄,敌骑源源不断,我民兵弱器钝、久饥力乏,死守硬拼,迟早阵型溃散。这般驱杀围堵,远比正面强攻更耗人心、更毁城防。”

  李自成缓缓颔首,目光落向四方奔腾的铁骑,沉声道:“官军用意歹毒至极。不求速胜破城,只求耗我血气、乱我人心、屠我苍生。他们知晓,我等皆是无援无凭的流离之人,人心一散,便再无立城抗天的本钱。”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透眼前死局。

  义民结阵虽稳,终究是饥寒之躯、未经战阵,对峙片刻便已气息喘促、手脚发颤。官军铁骑往来冲击、迂回袭扰,每一次马踏街心、刀掠长空,都能逼得阵脚微微晃动,长此以往,众志成城的死阵,迟早会被生生冲垮、彻底崩碎。

  就在这阵脚将溃、杀机最盛、满城绝境无半分生机之际——

  城南荒山之巅,骤然掠下一抹纯白光影。

  那一抹白,不染半点尘血、不沾半分烟火,在漫天昏沉烽烟、遍野猩红血色之间,清绝出尘、凛冽无双,与眼前惨烈乱世格格不入。

  风声骤然一滞,满城杀伐似是瞬间顿了半分。

  一道素衣身影,踏风掠山、凌空而下。

  来人正是苏轻湄。

  她一袭素白罗衣,裙摆轻盈、不染尘埃,长发束起,身姿挺拔清逸,手中无刀无剑,只袖藏一柄细窄软锋,通体莹白、隐泛寒芒,乃是千锤百炼的独门软剑,平日收于袖中,隐于无形,此刻初露锋芒。

  自乱世纷争起,她始终隐于山巅、静观变局,不轻易入局、不妄动杀伐。可今日眼见万千无辜苍生被如羊驱杀、遍野尸骸堆叠、乱世公道尽失,世外之心终被尘劫撼动,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她立身山野,看尽官府强权暴戾、底层苍生悲苦,见惯苛政乱世的寒凉,终究守不住一身清冷,决意入世破局、剑护万民。

  只见她立于百丈高空的山岩边缘,身形轻晃,不借阶梯、不踏山石,仅凭一身绝世轻功,凌空踏虚、步步乘风,自山巅向城中战场飘然坠落。

  身形起落之间,衣袂翻飞、白影流转,如流云坠世、寒月破空,身姿轻盈得似无半点重量,任凭山下狂风呼啸、铁马轰鸣,自始至终稳若闲庭、飘逸绝伦。

  城下往来奔腾的官军铁骑,最先察觉这凌空而来的异影。

  数名巡掠骑兵立时调转马头,手持长刀铁枪,策马直冲白衣身影而来。马蹄奔腾、铁枪前指、长刀高举,铁甲铿锵、煞气汹汹,欲将这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一刀斩落、踏于马下。

  在这群边军眼中,乱世之中,凡非官军之人,皆是乱民流寇,杀之无罪、斩之有功,纵使是孤身女子,亦无半分姑息怜悯。

  四骑并排冲锋,马速极快、势如奔雷,枪尖凝寒、刀锋耀日,四股杀伐劲气交织成网,封死半空所有闪避退路,凶悍至极。

  寻常武人,面对四骑精锐铁骑正面冲锋,早已心神俱裂、无从抵挡,转瞬便会被枪挑刀劈、尸骨无存。

  可苏轻湄身形悬于半空,神色淡然无波,眼底唯有悲悯凛然,不见半分惧色。

  待四骑冲至身下、枪刀堪堪及身之际,她袖底软锋骤然出鞘!

  铮——!

  一声清越剑鸣刺破漫天杀伐,清亮悠远、穿透尘嚣,不似凡铁兵刃之响,宛若寒泉击石、玉碎长风。

  软剑初展,不刚猛、不暴戾,却极尽灵动诡谲、飘逸凌厉。剑身柔韧如绸、流转如风,可刚可柔、可直可曲,与寻常硬剑大开大合的路数全然不同。

  只见她手腕轻旋、指尖微抖,软剑凌空挽出三道莹白剑花,剑势层层叠叠、绵绵不绝。不劈不砍、不挑不刺,专寻四骑兵刃缝隙、战马要害、人身空门。

  第一道剑影掠出,精准扫过左侧两骑枪杆!

  剑光过处,韧锋切铁如泥,精铁打造的枪杆应声断折,断口平整如裁,两段枪身凌空翻飞!

  第二道剑影流转,斜掠右侧两骑长刀刀背!

  劲气透刃而入、震荡经脉,两名骑士只觉虎口剧痛、气血翻腾,掌心拿捏不住,沉重长刀纷纷脱手飞落,呛啷坠地。

  第三道剑影倏然收拢、旋即迸发,剑气四散、劲风扫野!

  四匹奔马受剑气劲气冲击,骤然受惊,齐齐人立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狂奔之势陡然戛然而止。马背之上的四名骑士猝不及防、身形失衡,尽数被颠落马下,重重摔在坚硬青石街面,骨痛筋折、头昏眼花,尚未起身,便被剑风锁死周身经脉,动弹不得。

  一招之间,破四骑、断四兵、制四人!

  剑势飘逸绝尘、举重若轻,无半分蛮力拼杀,却尽显绝顶武学的磅礴气象、精妙真谛。

  城中文武、城下兵民,尽数看得心神震颤、目瞪口呆。

  官军铁骑纵横塞北、百战沙场,素来凶悍无敌,从未有人能以这般清雅飘逸的姿态,一招破四骑、轻破百战精兵。

  未待众人回神,苏轻湄身形已然落地。

  她足尖轻点青石,白衣不染半点尘血,身姿依旧清挺绝尘,落地无声、稳如泰山。抬眼望向四方源源不断涌来的官军铁骑,眼底清冷尽敛,渐生凛然杀伐之气。

  此刻,东北街巷,十数名官军重甲骑兵结成冲锋战阵,铁马并列、长枪齐举,马蹄轰鸣、势如海啸,朝着街心结阵的义民直冲而来。

  重甲骑士乃是边军精锐中的精锐,人马皆披重铠,刀枪难入、防御无双,结阵冲锋更是势不可挡,寻常步军遇之,顷刻便会被踏碎阵型、屠戮殆尽。

  阵前铁枪如林、寒光烁烁,马势沉猛、震地欲裂,裹挟百战煞气、滔天威势,直压万民死阵。

  义民阵中,人人面色发白、身形紧绷,纵使血性未凉,面对这般钢铁洪流,也难掩心底绝望,阵型隐隐再起晃动。

  萧沧岳见状,提剑便欲上前硬挡,以身阻这绝世冲锋。

  “沧岳且退。”

  李自成抬手止住他身形,目光落向那道白衣身影,沉声道,“此局,有人来破。”

  话音未落,苏轻湄已然动了。

  她不待铁骑冲近,身形骤然疾掠,白衣飒飒、剑影流光,孤身一人,直面十数重甲铁骑洪流。

  绝顶高手临阵,从不靠蛮力硬拼,唯以技破势、以巧破刚、以气破阵。

  眼看重甲铁骑滚滚逼近、枪尖堪堪及身,她身形陡然下沉、贴地旋扫,软剑平铺而出,剑身紧贴地面,莹白剑光贴着青石飞速游走。

  软剑柔韧无匹、随心弯折,顺着战马四蹄缝隙、重甲空档,飞速穿梭、连环扫击。

  只听连续不断的“叮叮铮铮”脆响密集炸开!

  她剑尖精准点扫每一匹战马的膝弯软筋、蹄间要害,劲气凝练、透甲入肉,不斩人马身躯、不毁重甲铁铠,专破战马发力根基、骑士控马支点。

  重甲战马负重极大、冲势极猛,全凭四蹄稳力、膝筋承压。

  数息之间,冲在最前的三匹战马膝弯软筋尽数被剑气点断!

  骏马骤然失力、腿骨发软,庞大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齐齐轰然扑倒!

  马倒人翻、重甲相撞,轰然巨响震彻街巷。

  前三骑倒地翻滚、铠甲互撞、人马纠缠,瞬间堵死后续铁骑的冲锋路径。后方疾驰的骑士收势不及、冲撞堆叠,十数人的冲锋大阵,转瞬自乱、自溃、自堵,百战精锐的钢铁洪流,生生卡在街心,进退两难、乱作一团。

  阵形一破,威势尽消。

  苏轻湄身形陡然腾空,踏过倒地马身、错乱兵甲,凌空飞旋,软剑漫天铺开!

  这一刻,她不再留手,剑势尽数放开!

  漫天莹白剑光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如月华垂落、霜雪覆街,千点寒芒、万道剑影,笼罩整支溃乱的重甲骑阵。

  剑招飘逸却霸道,灵动且磅礴,虚实相生、刚柔并济。

  剑尖点、刺、挑、扫、缠、绕,招招精准克制重甲骑兵的破绽:点则封穴、刺则破隙、挑则卸力、扫则溃阵、缠则锁兵、绕则困形。

  重甲骑士铠甲厚重、防御无双,却也身形笨拙、转动迟缓、破绽暗藏,近身缠斗最是吃亏。

  苏轻湄的软剑武学,恰好是重甲硬阵的天然克星。

  剑光穿梭之间,每一名骑士的铠甲缝隙、颈侧空门、手腕破绽,尽数被剑锋锁定。无人负伤致命,却人人被剑气封筋锁脉、卸力制身,手中长枪长刀尽数被软剑缠绕卷飞,落地叮当乱响。

  不过十余息,十数名纵横沙场的重甲精锐骑士,尽数被制于街心,动弹不得、兵刃尽失,再无半分杀伐之力。

  孤身一剑,破铁骑、溃大阵、阻洪流、护万民!

  满城喧嚣杀伐,竟在这一刻,隐隐沉寂半分。

  街心结阵的义民百姓,怔怔望着那道立在乱军之中的白衣身影,眼底的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撼、敬畏与生生不息的希望。

  自官军围城、铁骑驱杀以来,万民被如羊屠戮、任人碾压,从未有一刻,能如此刻这般,见强权可破、铁甲可碎、绝境可生。

  李自成望着场中清绝挺拔的白衣身影,心底了然。

  此人隐于暗处、数次护持义举、化解危局,从不求名、不图报,今日入世亮剑、破阵护民,不为党派、不为纷争,只为乱世苍生、人间公道。

  萧沧岳按剑长叹,眸中满是敬佩:“当世竟有如此绝世武学、悲悯心怀,真乃苍生之幸,孤城之幸。”

  可短暂的破局,终究不是长久安稳。

  苏轻湄一剑破尽当面铁骑大阵,却挡不住城外源源不断的官军兵马,阻不住漫天围城的杀伐大势,更消弭不了这座乱城积满的尸骸血泪、人心疮痍。

  她收剑垂袖,软锋隐回袖底,白衣立在遍地甲兵、错乱铁骑之间,抬眼望向城外无尽烟尘、连绵军阵,清冷眸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能破一阵、阻一时、救一刻,却破不了这倾覆的乱世、腐朽的世道。

  街巷之间,死人依旧堆叠枕藉,活人依旧惊魂未定,血腥味依旧漫彻全城,悲凉依旧浸透人心。

  这场以万民为羊、以苍生为刍狗的屠戮,并未终结。

  而更隐秘的危机,仍在暗处滋生、悄然发酵。

  方才乱战之中,数名潜藏的王部残余叛卒,见白衣女侠绝世破敌、官军阵脚大乱,知晓大势再变,竟趁乱弃城、遁入城郊密林,不知去向,似是暗藏通风报信、另谋祸乱的诡计。

  城外官军主将见自家精锐骑阵被一介白衣女子孤身击溃,惊骇之余,已然动了雷霆震怒、审慎忌惮之心,必然重整军势、改换战法,酝酿更为狠厉、更为周密的攻城杀局。

  乱城依旧,杀机未歇。

  活人苟喘于刀兵夹缝,死人长眠于青石街巷。

  这座塞北孤城,依旧是死人多过活人,悲凉胜过生机。

  风卷血沙,漫过尸骸、掠过白衣、扫过万众,新一轮的风雨杀机,已然悄然蓄势,静待破晓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