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的杭州,暑气还未完全消散,空气里透着一股闷热的黏腻。
王博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长达近两个月的封闭赛区生活,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如今终于跑到了终点
CBA的补赛落下帷幕,广厦队在季后赛附加赛十二进八的比赛遭遇以下克上结束了这个跌宕起伏的赛季
隔离期也终于结束,他几乎是归心似箭地赶到了这里
他和李笑笑刚在一起没多久,原本计划着这个休赛期能好好陪陪她
因为疫情的原因,笑笑没去成美国,留在了杭州自己加练。这段日子他们只能隔着屏幕联系,每次视频里,笑笑总是笑着说“我很好”、“今天练得很爽”,但王博总觉得她眼底藏着点没说出口的疲惫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笑笑?”王博换下鞋子,语气轻快,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我回来了”
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运作声。没有人回应。
他放下行李走进客厅,嘴角的笑意却在下一秒僵住了。
茶几上,几个烟灰缸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掐灭的烟头,有些还带着未散尽的焦油味
旁边歪歪斜斜地倒着几个空酒瓶,红酒的残渍在玻璃杯底干涸,像是一道道暗红的伤疤
王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转身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可里面空空荡荡,连一片菜叶都没有。只有几罐冰可乐孤零零地立在隔板上,剩下的空间全被各种度数的酒塞得满满当当
“砰”的一声,冰箱门被他重重关上。
王博靠在流理台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将近两个月来,笑笑一个人在这里的画面
没有他在身边,没有队友的喧闹,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消化那些枯燥到极点的训练,还有那些无法排解的情绪
烟灰缸里的每一个烟头,冰箱里的每一瓶酒,都是她在深夜里试图熬过孤独的证明。
他以为自己给了她依靠,可实际上,在她最难熬的那些日夜里,他连递一杯温水都做不到。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王博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笑笑”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声音有些哑
“喂。”
“王博?你到啦?”
李笑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刚到球馆楼下,还没上去呢……你、你吃饭了吗?”
“没吃”
王博看着客厅里的一片狼藉,喉结滚动了一下
“家里也没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回去给你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或者我们点外卖?”
“笑笑”
王博打断了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上,眼神暗了暗
“在训练馆楼下等你,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回……”
“李笑笑”他加重了语气,不是生气,是心疼,“我在你家。让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挂断电话,王博没有再在客厅里停留。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走出了公寓。
夜晚依旧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黑色的越野车驶上高架,路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飞速掠过。王博握着方向盘,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些堆积如山的烟头、空荡荡的冰箱,还有她电话里那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训练馆门口。
隔着老远,王博就看到了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李笑笑正低着头往外走,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运动包。她的步伐有些拖沓,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属于运动员的轻快与弹性。
王博按了两下喇叭。
李笑笑抬起头,看到停在面前的车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才慢慢走到副驾驶门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她系安全带的手有些僵硬,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况,不敢看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运作声。王博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地用抓夹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车厢封闭的空间里,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汗味,以及……一丝淡淡的、掩盖不住的烟草气息。
“笑笑。”王博看着她,声音低沉,“今天加练了?”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我最近状态不好”
王博没说话,只是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车子驶入小区的地库,停稳熄火后,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才再次蔓延开来。
李笑笑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我到了,先上去了。”
“李笑笑。”王博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球磨出的薄茧,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他,眼眶有一点点红,但眼神还是倔强的:“怎么了?我身上都是汗味,脏死了……”
“别走。”王博加重了语气,不是生气,是压抑着的心疼。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在这个狭小昏暗的车厢里,李笑笑终于无处可逃。
“多久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什么?”
“抽烟。”他说,“喝了多久酒。”
李笑笑的视线开始躲闪,身体微微往后缩:“就……偶尔。有时候练得太累了,睡不着。”
“偶尔会抽满三个烟灰缸?”王博的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偶尔会把冰箱塞满酒,连一瓶水都不留?”
她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笑笑。”王博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我不怪你。我就是想知道……这两个月,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里最脆弱的那道缝隙。
李笑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她想忍住,可眼泪还是砸在了手背上,一滴,两滴。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迷茫,“我真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你带队去封闭赛区之后?还是我刚从美国回来之后,那时候有你陪着”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我只是太累了,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可是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很可怕的声音。我不敢想事情,一安静下来,我就控制不住地发呆……就像现在这样。”
说着,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压抑到了极点的神经反射。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觉得自己好像病了,王博。”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破碎不堪,“我是不是抑郁了?我不敢去医院,我怕医生说我不能打球了……我只能抽烟,只能喝酒,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喘气。”
王博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解开安全带,长臂一伸,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李笑笑的身体一开始是僵硬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洇湿了他的衣领。渐渐地,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下来,她开始发抖,然后是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了放声大哭。
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和眼泪蹭了他一身,手指死死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王博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说“以后不会了”,也没有说“有我呢”。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他只是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她冰凉的脊背,用呼吸去回应她紊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笑笑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她小声问,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王博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只觉得心疼。”他说,“怪我来晚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郑重。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而坚定,“睡不着也好,害怕也好……只要我不在你身边,,给我打电话。哪怕凌晨三点,哪怕我在睡觉。听到了吗?”
李笑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她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走吧,上楼。”王博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天开始,你的作息归我管。至于你的身体……我陪你去看医生。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陪着你。”
李笑笑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因为眼睛太肿,这一眼毫无杀伤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谁要你管。”她嘟囔了一句,却没有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
王博笑了。他牵着她推开车门,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