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底的一天,刘彻在宣室殿拟了几道旨意。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发出去,搁在案头放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他把杨岁宁叫来,把拟好的旨意递给她看。
杨岁宁接过来翻了一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旨意上写的是三桩婚事:诸邑公主嫁陈清,三皇子刘旦娶霍家姑娘,四皇子刘胥娶上官家姑娘,五皇子刘髆娶李夫人旁支的一位姑娘。三桩婚事都定在三天后,同日大婚。
“一次性全办了?”她问。
“年纪都不小了。”刘彻靠在椅背里,“旦儿和胥儿在河西跑了两年,该收收心了。髆儿一直在长门宫待着,也该成家了。诸邑那边,她自己挑的人,朕成全她。”
杨岁宁又看了一遍旨意,放下:“诸邑那边你跟子夫说了没有?”
“还没有。你替朕去说一声。”
杨岁宁点了点头,把旨意收好,站起来走了。
二
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教刘昭认颜色。小姑娘刚满五个月,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卫子夫手里那块红色的布片,伸手够了一下。卫子夫把布片递给她攥着,抬起头看到杨岁宁走进来。
“有事?”
杨岁宁把旨意递给她。卫子夫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诸邑的婚事,陛下定了?”
“定了。陈清。”
卫子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陈清这个人我见过两次。话不多,做事稳。诸邑嫁给他,我放心。”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旦儿和胥儿那边,霍家和上官家都是老臣,门第配得上。髆儿那边,李夫人自己挑的人,她心里有数。”
杨岁宁在她对面坐下:“三天后大婚,时间紧,要准备的东西多。”
“我来办。”卫子夫说,“诸邑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我来操持。其他几桩我帮着张罗。”
杨岁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三
消息传到长门宫时,诸邑正在院子里翻书。她听完旨意,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坐了一会儿。旁边的宫女问她要不要去看看陈清,她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用。三天后就见到了。”
阳石从屋里出来,挺着肚子走到她旁边坐下,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心里高兴吗?”
诸邑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翻到扉页看了一眼,那上面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底下,伸手摘了一小簇花,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袖中。
阳石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她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走到诸邑旁边,也伸手摘了一簇桂花。两个人站在树下,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四
刘旦和刘胥那边收到消息时,两个人正在院子里练剑。刘旦十六岁多了,个子抽得很高,木剑使得利落。刘胥在旁边跟他过招,力气大但招式散。内侍念完旨意后,刘旦收了剑,站在原地没有动。刘胥把剑往地上一插,问了一句:“霍家姑娘是谁?”
“霍光的女儿。”内侍答。
刘胥想了想:“上官家呢?”
“上官桀的孙女。”
刘胥点了点头,转头看了刘旦一眼:“哥,你认识霍家姑娘吗?”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上官家的。”刘胥把剑从地上拔起来,“不过既然父皇定了,那就娶呗。”
刘旦没有接话,把剑收好,转身进了屋。刘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去了。
李夫人那边,旨意送到时她正在窗下喝茶。听完内侍念完,她放下茶碗,点了点头:“替我谢陛下。姑娘那边我自己去说。”
内侍退下后,李夫人坐在窗边安静了一会儿。那个旁支姑娘是她自己挑的,家世不高,但性子温顺,做事踏实。她见过几次,觉得合适。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几样东西——一对玉镯,一匹红绸,几件旧首饰。她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看了看,又收起来放好。东西不多,但都是她自己攒下来的。
五
三天后,四桩婚事同日办了。
长门宫摆了诸邑公主的婚宴,椒房殿那边卫子夫过来坐镇。陈清穿着一身新制的红袍,站在诸邑旁边,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但话还是不多,拜堂时动作稳稳当当的。诸邑穿着红嫁衣,戴了凤冠,妆容清淡,目光平直。两人对拜时,她的眼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礼成后送入洞房,门关上时,陈清在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以后我每天还去善堂。”
诸邑看了他一眼:“去。”
“那你来不来?”
诸邑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
刘旦和刘胥的婚宴摆在各自的院子里,规模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霍家姑娘生得端秀,话不多,跟刘旦站在一起时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上官家姑娘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刘胥倒是很配。拜完堂后刘胥还拉着新娘子的手问她会不会踢毽子,新娘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刘胥笑了,说“那以后一起踢”。
刘髆的婚宴摆在他自己的院子里,李夫人过来坐了半日。那个旁支姑娘生得清秀,话不多,拜堂时低着头,但动作规矩。刘髆站在她旁边,比平时郑重了些,拜完堂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但耳根微微红了。
六
那天夜里,长乐宫安静下来后,杨岁宁坐在廊下翻了一卷账册。长安跑出来问她:“娘,今天为什么那么多哥哥姐姐成亲?”
“因为他们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长安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要成亲吗?”
“等你长大了再说。”
长安点了点头,跑回去了。杨岁宁坐了一会儿,刘彻从书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都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
“你累不累?”
刘彻想了想:“还好。”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远处隐约传来东宫那边婴儿的啼哭,很快就停了。
那天夜里,书砚在万卷阁里翻开光册,写道:“元狩十二年秋逢,诸邑嫁陈清,刘旦娶霍氏,刘胥娶上官氏,刘髆娶李氏旁支。四桩婚事同日办。秋天快过完了,该成家的都成了家。”它合上光册,蹲在架子上,尾巴圈在脚边,听着窗外长乐宫夜晚的动静和远处各处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