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河西的信使快马进了长安城。信很短,只说了一句:“已过陇关,三日内到。”
杨岁宁看完信,把消息带到了东宫。萧沅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小姑娘已经长开了些,眉眼比刚出生时舒展了许多,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上方。萧沅听完消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轻声说了一句:“你父皇要回来了。”
史昭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她正坐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让宫女把屋里再收拾一遍,把孩子的襁褓叠整齐,把小衣裳码好。
长安知道消息后跑去了东宫。她站在萧沅面前,认真地看了看那个小女婴,又认真地看了看史昭那边抱出来的小男婴,看完了之后问萧沅:“太子哥哥回来会先看谁?”
萧沅想了想:“大概是先看你父皇,再来看我们。”
长安点了点头,又看了两个小娃娃一眼,转身跑回长乐宫去了。她要去告诉平安和长乐,太子哥哥要回来了。
二
刘据是在一个午后到的。他先去了宣室殿。刘彻正在批奏章,听到通传抬起头来,看到儿子站在殿门口,风尘仆仆的,衣裳下摆还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但背脊笔直。刘彻放下笔,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
“河西的麦子收了?”
“收了。比去年多两成。”
刘彻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河工和书坊的事,刘据一一答了。答完之后刘彻沉默了一息,说了一句:“先回去看看。孩子满月了,你还没见过。”
刘据行了一礼退出宣室殿,快步往东宫走。他进了院门时,萧沅正抱着女儿坐在廊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刘据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襁褓。那个小女婴正醒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上方,小手攥着被角。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小拳头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不紧,但很稳。
“像你。”他说。
萧沅看了他一眼:“哪里像?”
“眼睛。”刘据收回手指,站起来,“史昭那边呢?”
“在屋里。儿子在睡。”
刘据转身去了史昭的屋子。推门进去时,史昭正坐在床边,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她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刘据摆了摆手让她坐下,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婴睡得正沉,小脸皱皱的,嘴巴微微张着。刘据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史昭说了一句:“辛苦了。”
史昭低声应了一句:“不辛苦。”
三
傍晚刘据来了长乐宫。长安正蹲在石榴树下看果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他,站起来跑过去:“太子哥哥!”她仰着头看他,认真地说了一句:“你有两个小孩了。”
“嗯。”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嗯。”
“你高兴吗?”
刘据想了想:“高兴。”
长安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石榴树下去了。刘据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到平安和长乐从偏殿跑出来,弗陵被乳母抱在廊下,正拿着一块饼在啃。杨岁宁从书房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朝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
“孩子都看过了?”
“看过了。”
杨岁宁没有再多问。她指了指廊下的石桌,上面摆着一碟点心和一壶茶:“坐一会儿。你父皇大概也快过来了。”
刘据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石榴树的青果子挂满了枝头,晚风吹过时轻轻晃着。他坐了一会儿,看到长安又从树下跑回来,手里攥着一颗掉下来的青果子,举到他面前:“太子哥哥,给你。”
刘据接过来看了看。果子还小,青皮上带着一层细绒,离熟还早。他把果子收进袖中,对长安说了一句:“谢谢。”
长安咧嘴笑了一下,又跑开了。
四
那天夜里,书砚在万卷阁里翻开光册,写道:“元狩十二年夏,刘据归长安。东宫同日得一子一女,刘据各看了一眼。长安送了他一颗青石榴。夏天走到最深处,该回来的人回来了。”它合上光册,蹲在架子上,尾巴圈在脚边,听着窗外长乐宫夜晚的动静——孩子们被哄睡的声音、廊下两个人轻声说话的声响、远处东宫那边偶尔传出来的婴儿啼哭,又很快安静下去。
长乐宫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青果子挂在枝头,还在长。夏天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