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十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晚,直到十一月中旬才落下来。长乐宫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层薄雪。墙角那棵长安种的小石榴苗也只剩几片枯叶,在风里缩着。长安每天早晨还是会去看一眼,但她已经不去数果子了,改成数雪落了几次。她的小本子上写着:十一月十七,第三场雪。十一月廿三,第四场雪。
那天上午,刘彻让人把杨岁宁叫到宣室殿。她进门时看到案上摊着两卷写了一半的旨意,一卷用的是明黄底子,另一卷也是明黄底子。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两卷旨意上都写着“公主册封”几个字,一卷给长安,一卷给长乐。
“想好了?”她问。
刘彻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想好了。长安封鄂长公主,封地河西。长乐封石邑公主,封地常山郡石邑县。”
杨岁宁低头看着那两卷旨意,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为什么给长安河西?”
“河西是她太子哥哥管的地方,也是她和石榴树有关系的地方。她以后长大了,去河西看看,有个自己的地方落脚。”刘彻顿了顿,“长乐的石邑,是常山郡的一个县。那地方产枣,也有几座山,安静,适合她。”
杨岁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伸手拿起那卷写了一半的旨意翻了翻,又放下。刘彻看着她的动作,问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长安知道了大概会问,她的封地上有没有石榴树。”
刘彻嘴角动了一下:“你可以告诉她,河西也有石榴。”
二
消息是当天下午传到长乐宫的。长安正在院子里给那棵小石榴苗盖稻草,怕它冻着。内侍念完旨意时,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干稻草,站起来听完,低头看了看稻草,又看了看内侍,问了一句:“鄂长公主是什么?”
“是封号。以后公主就是鄂长公主了。封地在河西。”
长安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那棵盖了一半稻草的小石榴苗,把手里的稻草放下来,转身跑进屋里去了。杨岁宁在廊下看着她跑进去,没有叫她。
过了一会儿长安又跑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后举起来给杨岁宁看:“鄂长公主,封地河西。有石榴树吗?”
杨岁宁看了一眼:“有。河西那边有石榴。”
长安点了点头,把小本子收好,蹲回去继续给石榴苗盖稻草了。她盖完最后一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句:“那我以后去河西看看。”
长乐那边是傍晚知道的。她正在偏殿里和弗陵一起翻画册,内侍念完旨意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石邑在哪儿?”
“在常山郡。离长安远一些。”
长乐想了想:“那里有山吗?”
“有山。也有枣树。”
长乐低头看了看画册上那页画着山的插图,点了点头:“那挺好。”
弗陵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指着画册上一只画得像狗的天狗,问:“这是什么?”
“天狗。”
“会飞吗?”
长乐想了想:“画上没画翅膀,大概不会。”
弗陵“哦”了一声,继续翻下一页了。
三
第二天上午,长安去了善堂。她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院子里扫雪,阿福握着大扫帚在前面推,几个小的在后面用小铲子铲。长安走过去拿起一把小铲子,蹲下来跟着铲了一会儿。跛脚女孩也蹲在旁边,用铲子把雪堆到墙根底下。长安铲了一会儿,直起腰来说了一句:“我父皇给我封号了。”
“什么封号?”
“鄂长公主。封地在河西。”
阿福停下手里的扫帚看了她一眼:“河西?太子哥哥那边?”
“嗯。那边有石榴树。”长安把铲子插在雪堆上,“等我长大了,去那边看看。”
跛脚女孩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话:“河西远吗?”
“远。要走很多天。”
跛脚女孩想了想:“那你去了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这里还有善堂,还有我种的石榴树。”长安把铲子拔出来继续铲雪了。
四
十二月初,椒房殿那边送了两匹锦缎来。一匹是给长安的,浅红色底子,绣着细小的石榴花纹。一匹是给长乐的,淡青色底子,绣着几朵山茶。卫子夫没有带话,只让人把锦缎送到长乐宫门口就走了。
杨岁宁把两匹锦缎分给两个女儿。长安摸着那匹浅红的锦缎,翻开背面看了看绣纹,说了一句:“这个石榴花绣得好。”长乐摸着那匹淡青的,也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个山茶也好。”
那天傍晚,杨岁宁坐在廊下看两个女儿在屋里翻那两匹锦缎。长安把锦缎展开披在身上比了比,又叠好放回去。长乐把锦缎叠得更整齐一些,压在自己的小柜子上面。两个女儿各自收好了自己的那份,都没有多说什么。
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进了院子,看到廊下摆着两匹锦缎,杨岁宁坐在旁边看账册。他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两匹锦缎:“子夫送的?”
“嗯。给两个女儿的。”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说了一句:“明年春天,河西的石榴应该会结果。”
“嗯。”
“长安要是想去,明年秋天让据儿带她去一趟。”
杨岁宁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才八岁。”
“八岁也可以去看看自己的封地。”
杨岁宁没有反驳。她低头继续翻账册了,刘彻也没有再说话。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落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屋里有长安和长乐翻动锦缎的声音,偏殿里弗陵含混的说话声,平安在院子里追着什么东西跑过去的脚步声。冬天正慢慢地往深处走,但长乐宫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