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十一年的春耕在三月中旬铺开了。
杨岁宁那天清晨出城去看了一趟。她骑在马上沿着城墙外的大路走了一段,看到道路两旁的田地里有人正弯腰劳作。有人牵着牛走在犁沟后面,有人在田埂上撒种,有人蹲在渠边通水。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掉头回了城。
长安也在犁地。当然不是她自己在犁,是站在田埂上看农民犁地,站了很久,看得很仔细。她回长乐宫后,在石榴树下蹲了一会儿,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放了一颗去年留的石榴籽进去,又用土盖上,轻轻拍实。平安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问:“你在种什么?”
“石榴。”
“你种了好多次了。”
“去年种的没长出来。今年再试试。”
平安蹲在旁边看着那小块土,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帮你浇水。”
“现在不用浇。等它发芽了再浇。”
两个小孩蹲在石榴树底下的泥土旁,各自安静地守着那一小片刚被翻过的新土。
二
河西那边的春耕也在同时进行。刘据在开春之前就动身回去了,带了几个人和两车新农具。信是在春分前后送回长安的。信纸上是他的笔迹:“河西这边的地今年翻得早,种麦也种豆。新农具比旧的好用,深翻快了近一倍。荒地那边去年冬天积了厚雪,今年开春化水渗得透,地里墒情好,苗出来得齐整。估摸着秋天能比去年多收两成。”
信末附了一句:“长安的石榴籽种下去了没有?”
杨岁宁看完信,把信纸递给旁边正翻书的萧沅,自己靠在椅背里没有说话。萧沅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案上:“河西那边,他每年春天都会回去。”
“路远,他不回去,地就没人看着。”
两人说得很简短,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三
善堂的菜地也在同一天翻了土。阿福带着几个孩子给去年那几畦菜地松了土,又新开了一小块地,种了去年留下来的瓜苗。跛脚女孩蹲在地头,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挖好的小坑里,再用手把土轻轻拢上。她做得慢,但每一下都很稳。
长安那天没有去善堂。她蹲在长乐宫的石榴树下看自己刚埋下去的石榴籽,隔一会儿就伸手轻轻碰一下土面,像是在等它回应什么。
杨岁宁远远看着她在树下蹲了快半个时辰,没有叫她。
她蹲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大概是在想,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之后,要等多久才能看到它长出来。
四
傍晚的时候,长安终于从石榴树下站起来了。她站起来时腿有点麻,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才站直,低头看了看已经踩实的土面,转身跑进偏殿去洗手了。弗陵正坐在地毯上叠一块布,看到她跑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姐姐。”长安应了一声:“嗯。”弗陵又叫了一声:“姐姐。”她蹲下来:“今天叫了好多遍了。以后每天只能叫十遍,不然我耳朵要长茧了。”弗陵不知道什么叫长茧,但对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叠那块布了。
窗外传来长乐宫宫门被推开时的声音。有人回来了,是刘彻。他穿过院子时看了一眼石榴树底下那一小块被翻过的土,没有停下来,径直走了进去。春分之后,田里的苗就会开始往上长,河谷里的风也会越来越暖。所有埋进土里的东西,都在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