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无题

现代学生杨岁宁刘彻

元狩十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了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晨。长安推开偏殿的门,看到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石榴树的枝条上挂着细雪,像被轻轻筛过一层糖霜。她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踩进去,转身回屋里把那颗石榴拿了出来。那颗石榴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秋天,表皮已经有些干了,但依然红着,像一盏忘了吹灭的小灯。她把它放在廊下的栏杆上,雪落在它旁边,没有盖住它。

“娘,冬天来了。”她说。

杨岁宁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太子哥哥还信上说什么时候到吗?”

“没有。只说‘过些日子’。”

杨岁宁没有再问,继续低头翻手里的书了。长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宫道的方向,然后转身进屋了。

冬天里的长安城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雪落一层又化一层,宫道上很少见到行人,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雪地里被压得很闷。长乐宫的炭火烧得旺,偏殿的窗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从屋里看出去,院子里的石榴树显得比夏天瘦了一些。

善堂那边的炭火也烧起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围坐在书房里,中间放了两个炭盆,烤得脸都红扑扑的。跛脚女孩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得很慢,但她认得上面大部分的字了。阿福坐在旁边缝一件旧棉衣的领口,缝几针就在火上烤一烤手,继续缝。

“阿福姐姐,太子哥哥今年还回来吗?”一个小孩问。

“应该会回来。”阿福低头缝着,“他每年都会回来。”

“等回来了,石榴就冻坏了。”

阿福停了一下针:“他不在乎石榴坏不坏。他回来就行。”

小孩没有再问,继续低头翻书了。

岁末的时候,弗陵学会了说“姐姐”。那天傍晚长安正坐在廊下翻书,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扶着她的膝盖,仰起头喊了一声:“姐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长安放下书,低头看着他:“你叫我什么?”他又喊了一声:“姐姐。”长安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再叫一遍”,就只是坐着。弗陵靠在她膝盖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屋里去了。

腊月二十五,河西来了一封信。信比往常薄,只有一张纸,但字迹比以往都整:“风雪封路,比预想中晚了几日。大约元月十五前后可抵长安。石榴不必留了。回来再见面。”信里没有多写别的话,但最后一行字比上面的都重一些。长安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桌上,去偏殿把那颗石榴从窗台上拿下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又放了回去。

“回来了再给他看吧。”她对着石榴说了一句。

过年那天,长乐宫没有摆大席。刘彻和杨岁宁坐在炭火旁边,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饭。长安坐在杨岁宁左手边,平安和长乐坐在对面,弗陵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拿着一块饼在研究。卫子夫自己宫里,没有过来。李夫人那边让人送了一碟子蜜饯过来,放到桌上就走了。

宴席很简单,只有几个菜。长安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太子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路上雪大,走得慢。”杨岁宁说,“快了。”

长安又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了。

元月十五那天,长安起得特别早。她自己穿好衣裳推开门时,院子里又落了一层新雪。她走到宫道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白。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时,远处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她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个黑点越来越大,慢慢显出马和人的轮廓来。她认出了那匹马的毛色,也认出了马背上那件深色的冬衣。她站在宫道中间没有动,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雪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最后在她面前停住。

刘据勒住马低头看着她,风尘仆仆的,胡茬都长出来了。长安仰头看着他,没有跑过去,只是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了。”刘据翻身下马,蹲下来平视她,“石榴呢?”

“在屋里放着,干了一点点,但还是红的。”

“那给我吧,我收着。”

长安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屋里,把那颗石榴捧了出来递到他手里。刘据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放进了袖中。长安看着他把石榴收好,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一角:“太子哥哥,下次早点回来。石榴等不了那么久。”

“好。下次我早点回来。”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尖很凉,带着赶路的风霜,但长安没有躲。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把长安的衣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远处的雪地在晨光里白得发亮,天边有一道细细的暖光正慢慢漫过来,在腊月的末尾,在冬天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