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九年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四月的风还带着春天的尾巴,五月初,院子里的石榴花谢了,结了满树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圆滚滚的。
刘据在长安住了快两个月了。他说好要住到秋天,就真的没有走。每天早晨他去宣室殿帮刘彻看几卷奏章,午后回长门宫教刘髆读书,傍晚有时候来长乐宫坐一会儿,有时候不来,但隔几天总会来看一趟。
弗陵已经七个多月了,会坐起来了。杨岁宁在偏殿的地上铺了一张厚毯子,让他坐在上面玩。他坐得不算太稳,偶尔会往后倒,但倒下去了自己又会翻过来。长安每天下午会来陪他坐一会儿,给他看石榴花的画。她画了石榴花,画得不怎么像,但弗陵每次看到都会伸手去抓那幅画。
“你还看不懂,”长安把画举高一些,“等你长大了,我再教你画。”
弗陵伸手够了两下没够到,低头继续啃布老虎了。
平安和长乐也来。两个快四岁的孩子已经能跑能跳能说很长的话了,每天满院子追着玩。长安有时候加入他们,有时候坐在廊下看,像一个小大人一样看着弟弟妹妹跑来跑去。
刘彻有一次傍晚经过院子,看到三个大的在追着一只蝴蝶跑,小的坐在毯子上伸手朝蝴蝶的方向够,脚下踉跄了一下,没有摔。他站在回廊拐角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书房。
二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山区来了一封信。信是永乐书坊的年轻管事写的,字迹比去年更沉稳了:“娘娘,开春以来山区书坊一切安好。长安书坊和长青书坊去年冬天存的书已基本售完,今年春耕后的农闲时节,买书的人比往年多了近一倍。另外,去年坐在书坊门口看书的几个孩子,今年春天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抄书了。有一个孩子抄了一整本《三字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都认得出。他问能不能在书坊里帮忙,我说行,管饭,不收工钱。他挺高兴的。”
杨岁宁看到“抄了一整本《三字经》”这一行时停了下来,又看了一遍,才继续往下看。信末尾写:“另外,长青书坊门口的石榴树开花了,红红的,很好看。管事说,那棵树是去年春天移栽的,今年第一次开花。”
她把信折好,收进案头的匣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长安正蹲在石榴树底下,用小铲子给她的石榴苗松土。她种的那棵苗已经长到比她还高了,细细的枝干上挂着几个青绿色的小果子。她小心翼翼地松完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拔了一根杂草。
刘彻走过来时在她身后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怎么了?”
“山区来信了。说去年坐在书坊门口看书的孩子,今年能抄书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着院子里正在认真拔草的长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一年比一年好了。”
“嗯。”
三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长安在院子里发现了一颗特别小的石榴,长在枝条的最末端,比她见过的所有石榴都小一圈,像一颗缩小的灯笼。她踮着脚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进偏殿,把弗陵抱到了院子里。当然她还是抱不动,是和乳母一起把他在摇篮里推出来的。
“你看,”她把摇篮推到那棵石榴树下,指着那颗小石榴,“这颗是树上最小的。但它也是石榴,秋天也会变红。”
弗陵坐在摇篮里仰着头看向那颗小石榴。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朝那个方向够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花……”
他说的不是“花”,接近“果”,但发音是含糊的,像是一颗刚冒出来的芽。长安低头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弗陵又伸手够了一下:“花……”
“那是果。石榴果。秋天才会变成红色的。”
弗陵把手缩回来,放在嘴里啃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
长安蹲在摇篮旁边,看了看树上的小石榴,又看了看摇篮里正在啃手的弟弟:“等秋天的时候,你就能看到它变红了。那时候你也长大一些了。”弗陵没有回答,但啃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她说话。
杨岁宁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四
六月里有一天,刘据难得在傍晚来了长乐宫。那天傍晚风很大,把石榴树的枝条吹得弯了腰,青果子在风里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杨岁宁坐在廊下,刘据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河西那边的荒地,明年可以再扩一些。”
“你觉得能扩多少?”
“今年麦子的收成比去年好,如果明年再扩出一半,那边的粮仓就能存满。以后遇到灾年,也能顶上一年。”
杨岁宁看着他:“你考虑得很远了。”
“走了一趟河西之后,发现很多事情要提前想。”刘据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等出事了再想办法,来不及。”
杨岁宁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去办吧。”
刘据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弯了腰的石榴树。风把树上的青果子吹得撞在一起,咔嗒咔嗒地响。
“秋天石榴熟的时候,我应该还在长安。”他说。
杨岁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刘据站起来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风吹着石榴树哗哗地响,杨岁宁坐在廊下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五
那天晚上,书砚在万卷阁里蹲了很久。它翻了几页书,又合上了,蹲在架子上看着空间入口透进来的月光,尾巴圈在脚边。光册还摊在架子上,新的一页空着,没有字。
书砚坐了一会儿,伸出一只爪子,在空页的角落里画了一颗很小的石榴,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字——“等”。
等秋天来,等果子熟,等想见的人回来,等该来的一切慢慢来。
它合上光册,转身看了一眼入口处的月光。风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夏天夜晚草木的气息和石榴树枝条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它没有多写什么,蹲在架子上安静地等着下一页。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