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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学生杨岁宁刘彻

元狩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四月底就热得人想扇扇子了,长乐宫院子里的石榴花谢了,结了满树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圆滚滚的。

杨岁宁坐在廊下的竹席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趴在旁边毯子上的长乐扇风。长乐已经一岁两个月了,会走了,虽然走得还不算稳,但每天都要扶着墙从偏殿走到正殿,累得小脸通红也不肯停。平安坐在另一边,正专注地堆积木,堆了三块,歪了,倒了,又从头开始。

刘长安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正认真地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快两岁半了,说话越来越利索,最近迷上了画画,每天都要在地上画满各种歪歪扭扭的图案。

“娘!我画了一个房子!”她仰头喊。

杨岁宁侧头看了一眼:“房子在哪?”

刘长安指了指地上那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条:“在这里!这个圆圆的是门!这个长长的是烟囱!”

杨岁宁认真辨认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看到了。画得真好。”

刘长安咧嘴笑了,露出满嘴小白牙,又低下头继续画了。

书砚从空间里钻出来,蹲在廊柱上,小爪子里抱着一块冰——它不知道怎么从御膳房顺来的,正贴在脸上降温。“主人,好热啊。”

“热就回去。”

“回去更热。”书砚把冰翻了个面,“主人,山区那边怎么样了?夏天到了,该种的东西都种下去了吧?”

杨岁宁摇了摇扇子:“上个月有信来,说第一批夏粮已经种下去了。县令组织人修了第二条引水渠,荒地开垦的面积比年初翻了一倍。书坊那边也稳,天气热了买书的人少了些,但每个月还是有固定的进账。”

书砚把冰贴在额头上:“那犯人那边呢?”

“轻罪的还在书坊抄书,重罪的在种地。工钱按月送,粮食按季分。”杨岁宁顿了顿,“上个月来信说,有两个死罪犯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因为救了一个掉进水渠的小孩,被减了刑。一个从死罪减成了流放,一个从死罪减成了二十年。”

书砚的尾巴竖了一下:“死罪减刑?这种事能减?”

“能。陛下批的。”杨岁宁低头看着长乐正抓着她的裙摆站起来,伸手扶稳了她,“救人一命,减刑一等。这条规矩定下去之后,荒地那边干活的人都踏实多了。因为知道只要自己好好干,就有活路。”

书砚沉默了一会儿,把冰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小爪子里已经开始融化的冰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死罪的人也有盼头了。”

“嗯。”杨岁宁应了一声,“只要是个人,就该有盼头。”

长乐已经站起来了,扶着母亲的膝盖摇摇晃晃地迈了一步,然后又迈了一步。她朝着书砚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喊着:“书……书……”

书砚从廊柱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地上,仰头看着她:“叫书砚哥哥。”

“书……书……”长乐口齿不清地重复。

“是书砚哥哥。”

“书……哥哥。”

书砚的耳朵尖红了,尾巴甩了两下,声音小了下去:“行吧。书哥哥也行。”

杨岁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弯着嘴角,把扇子摇得又轻又慢。

六月初,山区送来了第一批夏粮收成的消息。

信是县令亲自写的,折子送到了刘彻的案头。杨岁宁坐在旁边看他看完,等他放下折子才开口:“怎么样?”

刘彻把折子推过来:“第一批夏粮收成了。荒地开垦的那片地,亩产虽然比不上熟田,但比预想的好。县令说,如果秋收也能保持这个势头,明年这个地方就不用从外面调粮了。”

杨岁宁接过折子看了一遍,又放下:“还有呢?”

“犯人那边,第一批种地的重罪犯人已经干了快半年了。有人问过,如果连续干满三年,能不能减刑出狱。”

“你怎么答的?”

刘彻靠在椅背里:“朕说,看这三年干得怎么样。干得好,减。干得不好,不减。”

杨岁宁想了想:“那你得给他们一个标准。”

“什么标准?”

“比如,每年粮食收成达到多少,工钱按时领,没有闹事记录。达到就减,达不到就不减。有标准在,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光。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案上的手指尖,低声说了一句:“你连犯人的路都替他们铺好了。”

“不是我铺的。”杨岁宁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告诉他们,前面有路。”

刘彻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和她扣在一起。

窗外传来夏天午后的蝉鸣声,又长又响,像是要把一整个夏天都喊完。

六月中旬,山区书坊的账目送到了长安。

杨岁宁坐在彻宁殿的书房里翻看。账册是年轻管事写的,字迹规整,一笔一笔列得很清楚——

“永乐书坊:开春以来上架新书五套,包括《陈情令》《花千骨》《香蜜沉沉烬如霜》,共计售出百余套。夏日销量略有回落,但整体平稳。”

“长安书坊:进账稳定,抄写员增至二十二名。本月初有附近镇子的人专程来买书,单日最高进账比冬天翻了两倍。”

账册最后附了一段话:“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现在每天中午会来书坊门口坐一会儿。他们说想看看书上的字长什么样。我叫他们进来了,让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看完放回去就行。”

杨岁宁看到这一段,放下账册,靠在椅背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长安追着蝉跑的声音,和刘彻压低声音让她“小声些别吵到你娘”的对话。

她弯了弯嘴角,重新拿起笔,在回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门槛上的孩子不用赶。让他们看,书翻了页就是读了。”

她放下笔,把信折好,交给书砚送去驿站。

七月初,长乐宫偏殿里多了一张小书桌。

刘彻让人打的,矮矮的,刚好到刘长安的腰。桌面上放着一套小号的笔墨纸砚,和几本从书坊拿回来的插图版《山海经注》。刘长安每天午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小书桌前翻开书,指着里面的画问:“娘,这是什么?”

“九尾狐。”

“这个呢?”

“毕方鸟。”

“这个呢?”

“天狗。”

刘长安每问一个,就低头在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圈,说那是她画的“九尾狐”,圆圆的肚子,三条尾巴——她记成了三条。

平安和长乐坐在旁边的毯子上,一人抱着一块布老虎,看着姐姐画画。平安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布老虎举起来,朝刘长安的方向递过去:“姐……给……”

刘长安头也不抬:“我在画画呢,你自己玩。”

平安把布老虎塞进自己嘴里,安静了。

长乐爬过去,趴在小书桌边缘,仰头看着姐姐画的九尾狐,认真地说了一句:“好看。”

刘长安停下笔,低头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自己那个画得像一坨面团的东西,沉默了两息:“……真的吗?”

“好看。”长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犹豫。

刘长安的嘴角翘了起来,继续低头画了。

杨岁宁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孩子各忙各的样子,没有走进去。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彻宁殿。刘彻正在案前批奏章,她走过去的脚步声让他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杨岁宁在他旁边坐下,靠在椅背里,“就是觉得,这个夏天特别长。”

刘彻看了她一眼,放下笔:“长还不好?日子长了,事就能多做几件。”

杨岁宁想了想:“也是。”

窗外传来刘长安叽叽喳喳给平安和长乐讲九尾狐故事的声音,讲得颠三倒四,但两个小的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张着嘴,一个攥着布老虎,像是真的听懂了。

蝉还在叫。夏天的日子慢悠悠地淌着,像一条不急着奔向终点的河。

七月中旬,山区又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年轻管事写的,笔迹比之前匆忙一些,但内容还是平稳的——

“书坊一切安好,荒地那边也好。本月有一桩事想禀报娘娘:附近一个镇子的人来问,能不能在他们镇上开一家书坊。他们说镇上有一间空铺子,不用买,借来用就行。我觉得这事得先问娘娘的意思,所以没有答应,先写信来问。”

杨岁宁看到这里,放下信,想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回信,而是先把信收好,打算晚上跟刘彻商量一下。但傍晚的时候,她看到刘长安坐在门槛上,正低着头认真地翻那本翻烂了的《山海经注》,指着里面的天狗给长乐看:“这是狗,会飞的狗。”

长乐在她旁边坐着,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然后点了点头:“狗。”

杨岁宁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拿起笔,给年轻管事回了几个字——

“借。开起来。缺人手从本地招,缺书从长安调。镇子上的书坊,就叫‘长青书坊’。要让它一直开下去。”

她放下笔,把信折好。

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沉下去,长乐宫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夏天的夜晚来得很慢,像是也在等着万物慢慢生长。

灵泉空间里,书砚蹲在万卷阁的架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新翻开的光册。册页上缓缓浮现一行字——

“元狩六年夏,山区垦荒过半,书坊增三。稚子坐槛阅书卷,夏粮初收入仓廪。万物生长在此时。”

书砚合上光册,把它插回书架上,转身看向空间入口处透进来的暮色。那光里有蝉鸣,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远处山野里正在慢慢长高的庄稼。

它笑了笑,蹲下身子,尾巴圈在脚边,等着看下一页。

【天幕之外】

净水湖畔,夏夜。

王默坐在草地上,双手托腮,脸上是那种“被甜到了”的表情:“长安给长乐讲天狗那段……她自己讲得颠三倒四的,但长乐听得特别认真,还点头说‘狗’。这是怎么回事,姐妹两个都已经能交流了……”

罗丽坐在她肩膀上:“山区那边又要开第三家书坊了,叫‘长青书坊’。长青长青,要一直开着。这句话真是太好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死罪犯人救人减刑那段我最感动。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跳进水渠救小孩,说明他已经把自己当成‘活人’了。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所以才会救人。这就是杨岁宁说的——‘有盼头,人就不会烂下去’。”

舒言点了点头:“门槛上的孩子那段也很温柔。那个管事说‘让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看完放回去就行’。一个小小的书坊,门是开着的,门槛是不拦人的。这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建鹏蹲在树上:“长安的小书桌!刘彻给她打的!才两岁多就有自己的书桌了,以后肯定比她还厉害。”

齐娜小声说:“长乐说‘好看’的时候,长安沉默了两息才问‘真的吗’——这个小姑娘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但妹妹说好看,她就信了。”

辛灵仙子站在净水湖畔,夏夜的月光落在她的白衣上。她看着天幕上那个亮着灯的房间,目光温柔得像月光落在正在抽穗的麦田上。

“夏耕夏耘,万物有时。她种下的不仅是书坊和庄稼,还有人心。”

天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金色大字——

【第三十二章预告:秋风】

金色大字缓缓消散,画面定格在长乐宫偏殿门槛上那两个并排坐着的小身影上。一个两岁半的姐姐正指着一本书给一岁多的妹妹看,蝉在远处叫着,暮色正慢慢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