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宫寝殿。
烛火温柔地跳动着,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杨岁宁散着长发,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盘腿坐在床榻上,面前摊着几卷从万卷阁中取出的地图。她看得很认真,指尖顺着河流的脉络缓缓划动,眉头微微蹙着。
刘彻处理完奏章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的皇后穿着单薄的中衣,长发披散,赤着脚,整个人蜷在床榻上,像一只窝在窝里的小猫。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手中的地图抽走,扫了一眼,“苍梧郡?郁林郡?合浦郡?”
杨岁宁被他抽走了地图,也不恼,自然而然地挪了挪位置,坐到了他腿上。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坐上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既然已经坐上了,她也没打算下来。
“这三个郡地势低洼,雨季容易积水。”杨岁宁指着地图上的水系,“万卷阁里有后世的记载,再过几十年,这一带会有一场大洪水,淹死数万人,流民遍地,瘟疫横行。”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地图上那些蜿蜒的河流,又看了看怀中人认真的表情,声音沉了下来:“你想做什么?”
“我想建一个泄洪工程。”杨岁宁说,抬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现在建,趁着有夫君在。”
刘彻被这声“夫君”叫得心口一颤,但面上不动声色:“有朕在?何解?”
“因为有你看着。”杨岁宁认真地掰着手指,“地方官员不敢贪墨工程款,河工不敢偷工减料,监工不敢欺压百姓。你是皇帝,你盯着,这个工程就是百年工程。要是我不在……”她顿了顿,“要是没有你,后人为了捞钱,不知道会把工程做成什么样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万卷阁的记载中,汉武帝晚年之后,地方水利几近荒废,那些本该造福百姓的工程大多变成了官员捞钱的幌子。她不希望那样的历史重演。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私心,只有一种她想做一件好事时才会有的那种亮光。
“好。”他说,“建。”
杨岁宁弯了弯嘴角,又补充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换个法子做。”
“什么法子?”
“民夫不用征用。”杨岁宁说,“用牢里的犯人。”
刘彻挑了挑眉。
“各个郡都有犯人,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欠债不还的,都关在牢里白吃白喝不干活。”杨岁宁的语气理直气壮,“与其让他们在牢里闲着,不如拉出去挖河。干活抵罪,干得好还能减刑。这不是比养着他们强?”
刘彻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继续说。”
“还有城里那些闲汉、赌鬼,整天游手好闲不事生产。”杨岁宁越说越顺,“把他们赶到河工上去,干满一定的工期就给户籍、给田地,让他们有正经活路。要是不去——”她摊了摊手,“那就继续蹲牢里呗,反正牢里空位多。”
“还有宫里那些嚼舌根的。”杨岁宁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昨天在御花园说我坏话那几个宫女,我已经查清楚了。别罚她们了,让她们去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归国库。废物利用嘛,总比养在宫里吃闲饭强。”
刘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胸腔会震动,震得坐在他腿上的杨岁宁也跟着一起晃。
“朕的皇后,”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是要把所有不干活的人都赶到田里去?”
“还有李家。”杨岁宁补了一句,“李夫人那一家子,闲得没事干,也去种地。粮食归国库。”
刘彻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得不像话。他没有说她小家子气,没有说她公报私仇,而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宠溺得不像一个帝王:“好,都听你的。”
杨岁宁被他捏着脸,说话有些含混不清:“那夫君同意啦?”
“同意了。”
杨岁宁的眉眼弯了起来,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地、飞快地亲了一下。
“谢谢夫君。”
然后她就想退开。她退得很自然,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干脆利落。但刘彻的手比她快——他的手臂在她腰间一收,将她整个人按了回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回去。
这个吻比她的重多了。不是蜻蜓点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小聪明和小狡黠都吞进去。杨岁宁被他吻得有些晕,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呼吸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才松开她。
她靠在他胸口喘着气,耳朵红得能滴血,声音闷闷的:“……犯规。”
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下巴搁在她头顶:“是你先犯规的。”
杨岁宁没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但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来。
二
圣旨下得很快。
三日后,中书令拟好了诏书,加盖皇帝玺印,发往苍梧、郁林、合浦三郡以及各郡县。圣旨的内容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
一、即日起,三郡同时开工修建泄洪渠,工期一年。
二、所有在押犯人,除死囚外,一律发往河工工地,以劳抵罪。干满一年者减刑一等,干满三年者赦免。
三、各郡县闲散人员、无业游民、赌徒债徒,可自愿报名参加河工。干满工期者赐田十亩,免除三年赋税。
四、宫中犯事宫人,凡因言获罪者,不必杖责,发往河工监种地。所产粮食归入国库。
五、京中李氏族中男丁,凡年满十六岁、未入仕途者,编入河工后勤,负责物资转运。种地也好,干活也罢,总之不能闲着。粮食归国库。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天,整个长安城炸了锅。
【街市上】
茶馆里坐满了人,茶博士一边倒水一边念叨:“听说了吗?陛下要修河了!苍梧那边年年发水,这回总算有人管了!”
“不是征咱们的徭役!”旁边一个壮汉一拍桌子,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是用犯人!不抓咱们去干活!”
“那敢情好!”卖炊饼的老汉笑出一口黄牙,“我那外甥天天在街上闲逛,他娘愁得不行。这回好了,送去河工,干一年给十亩地,不比闲在家里强?”
“可不是!我家隔壁那个赌鬼,输了房子输了地,媳妇都跑了,现在听说河工给地,第一个报了名!”
“赌鬼也能去?”
“怎么不能?他又没杀人放火,就是好赌。去了河工,天天干活累得跟狗似的,看他还赌不赌!”
满堂哄笑。百姓们对这个新政,态度出奇地一致——只要不抓我,什么都好说。
【赌鬼家中】
一个破旧的院子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旱烟。他的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瘦巴巴的孩子,眼圈红红的。
“你真要去?”媳妇的声音发颤。
男人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去。县衙说了,干满一年减刑,干满三年给十亩地。我想过了,赌不起了,再赌这家就没了。”
媳妇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的:“你真能改了?”
男人没说话,走过去抱了抱媳妇,又抱了抱孩子,声音闷闷的:“等我回来,给你盖新房子。”
孩子听不懂父母在说什么,只是咧着嘴笑。
【大臣府邸】
丞相公孙弘的书房中,几个心腹幕僚围坐一圈,面色各异。
“陛下此举,古未有之。”一个幕僚沉吟道,“用犯人修河,以劳抵罪,倒是个法子。节省民力,又平了地方上的闲散之患。”
“但让李家去转运物资……”另一个幕僚压低了声音,“这不是明摆着削李家的脸面吗?李夫人怎么想?”
公孙弘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李夫人那边,已经递了话进宫了。她没反对。”
众人面面相觑。
“没反对?”
“没反对。”公孙弘放下茶碗,目光深邃,“李夫人是个聪明人。皇后救了她一命,她这回还了人情,两边就扯平了。再说了,陛下摆明了要护着皇后,李夫人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再说了,皇后的法子……确实是个好法子。不费民力,不费国库,还能把那些闲人管起来。这招高啊。”
幕僚们沉默了。他们都很清楚——这个法子,满朝文武谁都挑不出毛病。不征民夫,不花国库,还能治水、平乱、增粮。四全其美,谁反对谁是傻子。
【后宫】
长秋宫里,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那道圣旨。
“李家也被拉去种地了?那可是李夫人的娘家……”
“李夫人自己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
“我就是觉得……这皇后娘娘也太厉害了。一道圣旨下去,后宫前朝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咱们谁有这个本事?”
几个美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闭了嘴。确实,她们谁也没有这个本事。把犯人送去干活、把赌鬼送去种地、把嚼舌根的宫女送去种粮,还把妃嫔的家族拉去转运物资——这个皇后,点子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最关键的是,每一招都挑不出毛病。你说她报复李家?她说让李家建功立业,是为国家出力。你说她打压后宫?她说让犯事宫人自食其力,是为她们好。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偏偏句句在理。
“算了,”一个婕妤叹了口气,“往后还是安分点吧。跟着皇后娘娘混,总比跟她对着干强。”
旁边的美人们默默点头。
【李夫人宫中】
李夫人靠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面色平静。
她的心腹宫女站在旁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夫人,李家的男丁要编入河工后勤……您真的不打算跟陛下说说?”
李夫人放下竹简,目光落在窗外新绿的树枝上。
“说什么?”她的声音淡淡的,“皇后娘娘说了,是为国出力。我若反对,就是不为国出力。这个帽子,我戴不起。”
宫女不敢再说话了。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有些无奈,但也有一丝释然。
“她赢了。”李夫人轻声说,“她救了我的命,我认输。李家去就去吧,又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只是转运物资罢了。我那几个侄子,成天在家里吃喝玩乐,出去干点活也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帮她说话,她也不会亏待我。两不相欠,以后各走各路。挺好的。”
窗外春光明媚,李夫人的脸色平静如湖水。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争了,也争不过。不如安安分分做她的宠妃,该得的恩宠少不了一分,该有的体面也少不了半分。
认输,也是一种聪明。
三
是夜,寝殿中。
杨岁宁趴在刘彻怀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翻看河工工程的进度报告。刘彻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翻着自己面前的奏章,两个人各忙各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听说今天李家那边有人想闹事?”杨岁宁头也没抬。
“朕让人压下去了。”刘彻语气平淡,“李夫人的大哥想进宫求情,被朕挡在宫门外了。”
“他会不会记恨我?”
“他敢。”刘彻的声音冷了一瞬,“朕削了他的爵位都行。”
杨岁宁仰头看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不用削爵。他肯去干活就行,干完一年,再给他个嘉奖,让他觉得脸上有光。打一棒子给颗糖嘛,这不就收服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朕的皇后,怎么什么都会?”
“万卷阁里学的。”杨岁宁理直气壮,“那里有几百本写后宫和朝堂的书,我都看过了。长孙皇后、马皇后、独孤般若——她们的招数我都学会了。”
“那朕以后岂不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了?”
“你试试看?”杨岁宁弯了弯眉眼,笑得像只小狐狸。
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然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杨岁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一片安宁。
灵泉空间在她体内安静地运转着,万卷阁中的那些书卷发出轻微的翻页声,像是在记录这个夜晚的对话。
河工工程已经开工了。那些犯人、赌鬼、闲散之人,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河堤上,挥着锄头,喊着号子。这座沉睡了数十年的帝国,正在悄悄发生改变。
而改变的起点,只是一对夫妻在烛光下的寻常夜话。
天幕之外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草地上,笑得直打滚:“废物利用!她居然说废物利用!刘彻那个表情你们看到了吗?又宠又无奈,笑死我了!”
罗丽坐在她肩膀上,小脸上也带着笑:“杨岁宁的法子确实巧妙。不费民力,不费国库,还能解决地方上的治安问题。犯人有了出路,赌鬼有了正途,宫人有了惩罚,李家也有了交代——一招棋,盘活了一整个局面。”
“而且她好会撒娇啊。”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笑,“坐在刘彻腿上,亲一下就想跑,结果被按回去亲了个够。这种又甜又聪明的女孩子,谁扛得住?”
“关键是刘彻也宠她啊。”建鹏从树上探出头,“堂堂汉武帝,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批奏章,还帮她揽着腰怕她掉下去。以前看历史书觉得汉武帝好威严的一个人,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宠妻狂魔。”
舒言笑着摇了摇头:“这才是杨岁宁最厉害的地方。她不只是会用手段,她还会用真心。她坐在刘彻腿上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国家,没有一句是私心。刘彻是聪明人,他分得清什么是算计什么是真心。”
齐娜小声说:“而且她还亲了他……他回吻她的时候,那个眼神真的好温柔啊……”
辛灵仙子站在净水湖畔,看着天幕上相拥的两人,目光温柔如月光。
“治国之道,兼济天下;夫妻之道,相濡以沫。”她轻声说,“杨岁宁和刘彻,正在用他们的方式,走一条前人未走的路。”
天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金色大字——
【第九章预告:丰年】
王默眨眨眼:“丰年?是要丰收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天幕上的金色大字缓缓消散,画面定格在烛火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夜风吹过净水湖,湖水泛着细碎的月光。
故事还在继续。大汉的土地上,种子正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