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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学生杨岁宁刘彻

第一章 天幕

三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

华东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高二三班,历史课。

赵老师在讲台上走了半个来回,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汉武帝”三个字,转身时眼镜片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今天我们讲汉武帝刘彻。”

杨岁宁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托腮,目光落在课本上。阳光从她左侧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高马尾,简简单单的学生打扮,却让旁边几个男生隔一会儿就忍不住瞥一眼。

华东师大附中建校以来最美校花,这个称号从她入校第一天就传开了。但她本人对这个头衔的态度,基本等同于对待天气预报——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汉武帝这个人,功绩不用我多说,北击匈奴、推恩令、盐铁官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赵老师话锋一转,“今天我们重点讲他的后宫。汉武帝一生中有四个重要的女人——陈阿娇、卫子夫、李夫人、钩弋夫人。”

杨岁宁翻了一页课本,目光落在“李夫人”三个字上。

“其中最值得细说的是李夫人。”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讲八卦时才有的兴奋,“李夫人病重期间,汉武帝亲自去探望,她却用被子蒙住脸,至死不肯相见。后世对此评价极高——她不愿让心爱之人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样,要把最美的样子留在武帝心中。这份深情和克制,非常难得。”

杨岁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老师。”她举起手。

赵老师的话顿住,看向她。

全班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来。

杨岁宁站起来,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太给面子的认真。

“您别说什么‘为了武帝好’了。”

赵老师眉毛一挑。

“李夫人不见汉武帝,根本不是什么深情。”杨岁宁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出身倡家,说白了就是歌舞艺人。在那个年代,这个出身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唯一的资本就是自己的容貌和才艺。她太清楚了——汉武帝喜欢她,就是因为这张脸,因为她的舞姿,因为她的歌喉。这些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回赵老师脸上。

“病重之后,她的容貌毁了。她不敢让汉武帝看到自己丑陋的样子——不是怕他心疼,是怕他嫌弃,怕他看到之后,那份‘爱’就变质了。所以她选择不见。她把最美的自己永远定格在汉武帝的记忆里,让他愧疚,让他念念不忘。这样她死了以后,她的家族才能继续得到庇护。她的哥哥李广利后来被封侯拜将,说白了就是沾了她这份‘愧疚红利’。”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衬得这份安静更加明显。

赵老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就是一场精密的算计。”杨岁宁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下去,“用死亡当筹码,用帝王的愧疚当护身符。”

同桌林小禾在桌子底下疯狂拽她的衣角,用气声说:“你疯了……”

杨岁宁没理她。

“而且您想过没有,她这么做,踩着的是谁?”她的目光迎上赵老师,“是当时的皇后卫子夫,是太子刘据。汉武帝因为对她的愧疚,对卫皇后和太子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一个死去的人,用愧疚绑架活着的人,挤压其他活人的生存空间。”

她缓了一口气。

“活人的公道,不应该被死人的算计压下去。”

全班鸦雀无声。

赵老师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嘴角抽了抽,最后干咳一声:“杨岁宁同学的这个观点……比较新颖。我们课后可以继续讨论。”

杨岁宁坐下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上“李夫人”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说完了”的轻松。

她对李夫人没什么好感。不是讨厌,是不认同。理解她的处境,但不代表要认同她的做法。一个靠愧疚上位的女人,不值得她喜欢。

同桌林小禾凑过来,用气声说:“你完了,李夫人的粉丝会追杀你的。”

杨岁宁翻了页课本:“哦。”

下课铃响了。

“岁宁!去小卖部!你刚才那段话我需要三个冰淇淋压惊!”林小禾抓起她的手。

“你先去,我自己走走。”杨岁宁抽回手,把课本塞进桌肚,拿起手机出了教室。

教学楼后面的银杏小道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三月的银杏刚抽出新叶,嫩绿得透明,阳光一照,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她沿着小道慢慢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历史课上的那些话。

李夫人。

史书上把她捧得太高了。“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诗词歌赋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深情的、令人扼腕叹息的红颜薄命形象。但撕开那些华丽的辞藻,底下是什么?

是一个用死亡做交易的女人。

杨岁宁不喜欢她。也不想掩饰这种不喜欢。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正常。

她低头继续走。

银杏小道走到头,拐弯,再往前就是操场。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杨岁宁不知道的是,在两千多年前的长安,有一个男人正透过天幕,看着她。

大汉,元狩二年春。未央宫前殿。

夜。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汉武帝刘彻设宴群臣,名为庆贺新春,实则为冲喜。李夫人病了一个多月了,太医令换了三个方子,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她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沉重。他去看她,她不让他进门,隔着帷幔说她病容憔悴,不愿让他看到。他知道她的心思——她是怕他看到她的病态,怕那份爱打了折扣。所以他忍着不去,只在门外坐一会儿,听一听她的声音。

但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冲喜。他这个不信鬼神的帝王,为了那个女人,愿意信一次鬼神。

刘彻端坐在主位之上,玄色深衣上绣着金色的五爪龙纹。四十九岁的年纪,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眼尾有细纹,鬓角有几缕银丝,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出鞘的剑。他端起酒樽,刚放到唇边,余光忽然瞥见殿外的夜空亮了一下。

他放下酒樽,皱眉看去。

夜空又亮了一下。不是闪电,不是星辰,而是整片天幕像被人泼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如水波般荡漾开去,越来越亮,越来越广。

满殿的丝竹声渐渐停了。舞姬们停下脚步。文武百官纷纷抬头,有人惊呼,有人起身,有人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刘彻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向殿门,龙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内侍总管在后面喊“陛下小心”,被他一个手势压了下去。

他站在殿门口,仰头望向那片金色的天幕。

然后他看到了。

天幕上出现了画面——不是夜空本身的颜色变化,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墙壁白得晃眼,屋顶上挂着一排排他认不出来的发光物件。屋子里坐着许多年轻人,都穿着统一的、样式奇怪的衣裳——白色的上衣,深色的下裙,整整齐齐。屋子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捏着一根白色的棍子,正在一块黑色的板子上写字。

刘彻盯着那块黑色板子上的字,瞳孔微微震动。

那上面写的是——“汉武帝刘彻”。

他的名讳。

“这是什么东西?”他沉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他。身后的文武百官已经跪了一地,有人喊“天降异象”,有人喊“上天示警”,有人吓得浑身发抖。刘彻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天幕上,因为画面动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说话了。

“今天我们讲汉武帝刘彻。”

刘彻的眉头猛地皱起。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穿着奇怪衣裳的男人嘴里说出来。那个男人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一个普通人,而不是在说一个帝王。

天幕上的画面切换了。镜头扫过那些坐着的年轻人,然后定格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刘彻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少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穿着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裙,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她只是坐在那里,就让周围所有人黯然失色。

刘彻盯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无数美人。宫中的嫔妃、诸侯进献的佳丽、民间选来的秀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的美不像是人间能有的,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梦里才会出现的。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中年男人在说李夫人的事,说她病重时用被子蒙住脸,至死不肯相见,说这体现了她的深情和克制。少女举起手,站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说出的话却锋利得像刀子。

“您别说什么‘为了武帝好’了。李夫人不见汉武帝,根本不是什么深情……她出身倡家,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唯一的资本就是自己的容貌和才艺……病重后容貌尽毁,她不敢让汉武帝看到——不是怕他心疼,是怕他嫌弃……她选择不见,把最美的自己永远定格在汉武帝的记忆里,让他愧疚,让他念念不忘……这样她死了以后,她的家族才能继续得到庇护。”

刘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在说李夫人。她在说他的宠妃。她在说那些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却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天幕上的少女继续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切开那些被华丽辞藻包裹的真相。

“这就是一场精密的算计。用死亡当筹码,用帝王的愧疚当护身符。”

刘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您想过没有,她这么做,踩着的是谁?是当时的皇后卫子夫,是太子刘据。汉武帝因为对她的愧疚,对卫皇后和太子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一个死去的人用愧疚绑架活着的人,挤压其他活人的生存空间。”

天幕上的少女缓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活人的公道,不应该被死人的算计压下去。”

大殿门口,夜风吹动刘彻的衣袍。他站在风里,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说得对吗?对。李夫人那点心思,他何尝不知道?他刘彻在皇位上坐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算计没见过?李夫人不见他,他一开始是心疼,后来是想通了——她不见他,不是怕他心疼,是怕他自己不心疼。这份“深情”里有多少真心,有多少算计,他心里有数。

但知道归知道,被人当面点破——哪怕是通过天幕——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尤其是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点破。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那个中年男人又说了一会儿什么,然后下课铃响了——那是一种尖锐的、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少女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屋子。

画面跟随着她。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阳光从两侧照进来,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长长。她走到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上,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继续走。

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慌张。

刘彻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身后的内侍总管终于鼓起勇气,爬到他脚边,声音哆嗦:“陛、陛下……此乃天象示警,恐有灾祸——”

“闭嘴。”刘彻头也不回。

内侍总管立刻把嘴闭上了。

天幕上的少女走过了银杏小道,拐了个弯,身影渐渐模糊。画面开始闪烁,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少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画面还是暗了。

天幕重新变成了一片墨蓝,星光稀疏,月冷风清。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刘彻站在殿门口,久久没有动。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夜风吹过未央宫的重重殿宇,吹得殿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传朕旨意。”刘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诺。”内侍总管赶紧伏地。

“给朕查。”刘彻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夜空中,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天幕上那个女子,是谁。”

内侍总管张了张嘴,想说“陛下,那是天幕上的幻象,如何查得”,但看着刘彻的背影,把话全部咽了回去。

“诺。”

刘彻转身走回殿内。丝竹声重新奏响,舞姬们继续起舞,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回到座位上,一切恢复了表面的正常。

但他的心没有回来。

他端起酒樽,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脑海中还是那个少女的脸,她的声音,她说的那些话。

“活人的公道,不应该被死人的算计压下去。”

她说的是李夫人。但她不知道,这句话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弯得很不明显,但确实弯了。

杨岁宁。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记住了她的脸。

那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天幕关闭的时候,李夫人宫中的灯还亮着。

她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宫女端来的药放在床边,一口没动。

“夫人,该喝药了。”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方才外面是什么声音?”李夫人没有回答,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问出的话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宴会上出了什么事?”

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回夫人,天降异象。天上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天幕,上面有画面,有声音……”

李夫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什么画面?”

“奴婢听殿前的甲士说……说天幕上有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子里有许多穿着奇怪衣裳的人,还有一个……”宫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女子。生得极美,像天仙一样。她在说……说……”宫女不敢往下说了。

李夫人盯着她,那双因病痛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丝锐利的光:“说什么?”

宫女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她在说夫人的不是。说夫人不见陛下是算计,是为了家族,说夫人踩着皇后和太子……奴婢不敢复述了,夫人恕罪!”

寝殿内安静了很久。

李夫人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帷幔的顶端,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冰冷的、计算着什么的弧度。

“生得极美的女子。”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生得有多美?”

宫女不敢抬头:“比……比夫人当年还要美。”

李夫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病态的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在深宫中修炼了多年的、锋利而冷静的光。

“去打听。”她一字一句地说,“打听清楚,那个女子是谁。还有——陛下看到天幕时,是什么反应。”

“诺。”

宫女退出去了。寝殿内只剩下李夫人一个人,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明灭不定。

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纤长白皙,曾在汉武帝面前翩翩起舞,曾为她赢得了一个帝王的心。现在这双手青筋凸起,皮肤干枯,像秋天的落叶。

她把手缩回了被褥里。

那个天幕上出现的女子,比当年的她还要美。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李夫人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

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的一切。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