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王默被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叫醒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窗外有鸟在叫,远处有割草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混合着秋天特有的清冽空气,从窗缝渗进来。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夜临渊已经站在客厅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肩上挎着一个小包,手里拿着她昨晚放在茶几上的相机——是前几年买的,像素不太高,但平时拍拍花和天空还是够用的。他把相机端在手里正低头研究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电池充好了。”
“那走吧。”王默在玄关换鞋,“趁早上光线好。”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你给我们留着就行。”
“那给你们带点水果。”妈妈转身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洗好的苹果和一瓶水,“路上吃。别饿着。”
王默接过袋子挎在肩上,和夜临渊出了门。秋天的风迎面吹来,比前些天更凉了一些,但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候还是暖的。路边的树木已经开始显出一些黄色和橙色,偶尔有一两片叶子从头顶飘落,在风中打着旋,落在行人的肩头或地面上。
“先去哪?”夜临渊问。
“先去公园。早上人少。”
中央公园在这个季节里比夏天更安静。夏日的绿荫已经渐渐转成了金绿色,草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王默沿着那条熟悉的林荫道走着,手里的相机时而举起来拍一张树冠里漏下的光,时而拍一片落在长椅上的叶子。夜临渊走在她旁边,没有催促,偶尔会指一下某个方向:“那边的光照在那片叶子上挺好看。”或者“那棵树的颜色和旁边的搭配在一起不错。”
王默顺着他的指引拍了几张,发现他说的角度确实比自己乱拍的更好一些。“你什么时候学的构图?”她一边看取景框一边问。
“刘姐说的。她说拍照不要把人放在正中间,要把好看的背景也放进去。”
“刘姐还教你这个?”
“她什么都教一点。”
王默笑了一声,把镜头转过来对准了他。夜临渊正站在一棵叶子半黄半绿的大树前面,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树叶的缝隙间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晕。他感觉到了镜头,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相机,表情平静而自然。王默按下快门的时候,正好有一片落叶从他的肩头擦过,被定格在半空中——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和他的灰色衣领轻轻擦过,像是秋天在他身上悄悄留下的记号。
她放下相机,看了一眼拍好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拍得好。”
“因为叶子配合得好。”
“叶子哪有配合不配合的。”
“有。它选了我肩膀上那个位置落下来。”
王默被他那副认真分析落叶落脚点的模样逗得笑了一下,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公园深处的那片勿忘我花丛在秋天里已经不如春夏茂盛了。花朵稀稀落落地点缀在叶子间,蓝色在周围逐渐转黄的草坪上显得格外醒目。王默蹲在花丛前面拍了好几张特写——花的特写、叶子的特写、晨露还挂在花瓣上的特写。她把相机凑得很近,光圈调得很大,背景里的树影和远处的天空都被模糊成了温柔的色块,只有那朵蓝花孤零零地立在画面中央。
“它们还在开。”她说。
“嗯。秋天会再开一批。”
“那等这批谢了,明年春天又会开新的。”
“年年都会开。”
王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她把相机收好,转头看了看远处城市天际线的轮廓——在秋日清透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楼宇的线条在晨光中被描得纤毫毕现。
“走吧,”她说,“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们又沿着公园外围走了一小段。王默拍了一些路边的梧桐树、石缝里的青苔、湖面上飘着的落叶。她拍得不算讲究,更多是随心所欲地按快门,觉得好看就停下来拍。夜临渊有时候会帮她拿一下袋子和水,有时候会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她拍完,偶尔会在她举起相机的时候侧过身避开镜头,但大多数时候他并没有刻意躲——因为他知道她拍的不是人,是风景。
阳光从东边一路滑到了头顶正上方,又慢慢向偏西的方向移动。王默拍完最后一卷电池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坐在公园长椅上翻看之前拍的照片,夜临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慢慢地削皮——他用小刀削皮的样子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艺活,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薄薄的带子,从头到尾没有断过。
“给你。”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王默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甜。她一边嚼一边继续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一张仔细看看。
“你觉得哪张最好看?”她问。
夜临渊凑过来看了看屏幕。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没有多作评论,直到翻到那张他在树下侧过头的照片——落在他肩上的那片叶子被定格在半空中,正好和金色的光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说:“这张。”
“为什么?”
“因为这张有秋天。”
“其他张也有秋天啊。”
“其他张是你在拍秋天。这张是秋天在拍我。”
王默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她把相机收好塞进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回家了。饿了。”
夜临渊把削好的苹果皮卷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跟在她旁边。秋天的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比上午长了一些,它们在路面上并排走着,偶尔会重叠在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再重叠。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王默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里,挑了几张她最喜欢的,按了打印键。打印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吐出一张还带着墨迹余温的照片——那张叶子和肩膀同框的夜临渊。
王默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妈妈的冰箱上已经零零散散地贴了一些照片和便签——有一张王默高中毕业时的合照,有一张去年冬天她和夜临渊在北方雪地里的合影,有一张妈妈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勿忘我花盆的特写。新贴上去的这张正好和那张勿忘我的照片挨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由时间和瞬间组成的版图在不断扩大。
夜临渊从厨房出来倒水,路过冰箱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新贴上去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端着水杯走开了。但王默注意到他经过冰箱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晚上吃完饭,王默在整理下周上课要带的东西。她把新买的笔记本和笔放进帆布袋里,又塞了一本学校发的入学指南和一张课程表,想了想又往里放了一个水杯和一小包纸巾。她把袋子收拾好放在书桌旁边,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阳台那边传来夜临渊浇花的水声。秋天到了,他调整了浇水的频率——每周浇两次,每次浇透之后要让水充分沥干。王默听着那种有节奏的水珠落在土面上的细碎声响,觉得这个声音已经成了她生活里最习以为常的背景音之一。
她走到阳台上,看到他正蹲在花盆前面,手里拿着水壶,慢慢地绕着圈子给那些勿忘我浇水。秋天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和那些花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临渊,”她靠在门框上,“我要开学了。下周一。”
“我知道。”
“你觉得大学会是什么样的?”
夜临渊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她。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应该会很好。”他说,“因为你可以学你想学的东西。不用再为考试发愁。”
“那万一我学不好呢?”
“学不好就慢慢学。反正不着急。”
“你怎么知道不着急?”
“因为日子还长。”夜临渊说,“过了秋天是冬天,过了冬天是春天。明年阳台上的花会再开。你想学的东西,总会慢慢学会的。”
王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秋天的晚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心里觉得,夜临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那些勿忘我叶子上滴落下来的水珠,细碎、安静、带着土的气息——落在她心里,慢慢渗下去,变成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