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号清晨,王默醒得比闹钟早。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而是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帘缝隙里有淡淡的晨光照进来,比夏天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夜临渊在洗漱——然后是妈妈在厨房里开冰箱的声音。
她坐起来,换好衣服,走出去。
今天是她大学报到的日子。
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餐——稀饭、煎蛋、一小碟酱菜。夜临渊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水,正在等她。看到王默出来,他把那杯水往她习惯坐的位置那边推了一推。
“今天几点报到?”妈妈端着稀饭从厨房出来。
“九点。不着急。”
“那慢慢吃。多吃点,中午不知道几点才能吃上饭。”
王默坐下来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焦脆,中心还是溏心的,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火候。她嚼了两口咽下去,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喝粥的夜临渊,说:“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下午班。上午送你。”
“报到又不是上学,不用送。”
“想送。”
王默没有再推辞。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不自觉地翘着。妈妈在旁边看着,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转头去厨房收拾灶台了。
出门的时候,晨风迎面吹来,比前些天又凉了一些。王默穿了一件浅色的长袖衬衫和牛仔裤,背着妈妈昨晚帮她准备好的帆布包。夜临渊走在她旁边,没有骑自行车——学校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街道两旁的树已经开始有叶子微微泛黄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王默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从家到学校的路。她以前走过无数次去学校的路——小学、初中、高中——但今天这条路是去大学的,和以前的不一样。
“临渊,”她走着走着说,“你说大学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没上过。”
“那你猜?”
夜临渊想了想:“应该比高中自由一些。不用穿校服,不用天天坐在教室里。”
“还有呢?”
“还有——应该不会有人在你抽屉里塞小纸条了。”
王默侧过头看着他:“你以前被人塞过?”
“没有。但听说人类世界的学校里流行这个。”
“那你呢?你给谁塞过?”
夜临渊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用等人的方式,代替了塞纸条。”
王默被这句说得耳根一热,别过头继续往前走。夜临渊跟在她旁边,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对这条路很熟悉——其实他确实来过很多次,每次都站在校门口等她。只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送她进去。
到了学校门口,人比预想的多。新生和家长们三五成群地站在校门外看指示牌和报到流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问宿舍在哪栋楼。王默因为是走读生,流程比住校生简单很多,她按照指示去了教学楼一楼的大厅,填了一张表,领了一张学生证和一份课程表。
夜临渊站在大厅门口等她。他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在人群里填表、签字、和工作人员说话。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安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门口不会动的树。
王默办完手续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资料和一个学校发的帆布袋。她把学生证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是前几天刚拍的,表情平淡,头发有点乱,但看起来还像她。
“办完了?”夜临渊问。
“办完了。下周一正式上课。”
“那今天剩下的时间做什么?”
王默把学生证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稀薄地浮在天边,像几笔被水冲淡的墨迹。阳光暖融融的,风凉丝丝的,是秋天刚开始时最好的天气。
“去逛逛街吧。”她说,“顺便买几支笔,下周上课要用。”
“好。”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学校外面的街道慢慢走了一小段。街道两旁开着几家文具店和饮品店,王默在一家看起来比较新潮的文具店门口停下来,进去挑了三支笔——一支蓝色,一支黑色,一支红色。她又买了一本封面上印着植物图案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丛蓝色的勿忘我,颜色和她阳台上的那批很像。
夜临渊在门口等她。他看到她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封面上有花的笔记本,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买好了?”
“买好了。”王默把笔记本装进帆布袋里,“走吧,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王默的步伐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她已经不需要再去报到流程,也不需要再填什么表格了。她只是一个刚从大学办完手续走出来的普通学生,手里拿着崭新的笔记本和笔,口袋里装着一张印着她照片的学生证。
风从他们来的方向吹过来,把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变黄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飘过他们面前,落在地面上,和石板缝隙里长出的青草挨在一起。
王默低头看着那些落叶,没有去踩它们,而是绕了过去。
“临渊,”她说,“等这些树都黄了的时候,我们去公园拍照吧。”
“拍什么?”
“拍秋天。拍那些金黄色的树,拍地上铺满的落叶。”
“为什么要拍?”
王默想了想:“因为以后可以翻出来看。等冬天的时候看看秋天的照片,等明年秋天的时候再看看去年的照片。就像……把日子留住了一样。”
夜临渊没有问她“日子为什么要留住”。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秋天的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背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路面上。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在午前的光线中慢慢移动着,像两个被定格在时间里的人。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看到王默进门,一边抖着一件湿衬衫一边问:“报到顺利吗?”
“顺利。下周一开始上课。”
“那这周末还能歇两天。”妈妈把衬衫挂在晾衣架上,“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面就行。”
“那吃凉面吧,天还热着呢。”
王默应了一声,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拿着新买的笔记本走到自己房间里。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和之前那些星城的信、夜临渊的古文字书、那本快被翻卷边的报考指南放在一起。书桌的桌面渐渐被这些东西填满了,像是这个房间里正在慢慢积累的、属于她自己的小世界。
夜临渊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些勿忘我正安静地站在秋日的阳光里,有几盆已经过了盛花期,花瓣的边缘开始泛出一些淡淡的褐色,但叶子还是绿的,精神地立着。多肉们则正处在最漂亮的季节,叶片饱满圆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多肉的叶尖。叶片厚实而柔韧,在他的指尖微微弹了一下。
王默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他蹲在花盆前面,走到他旁边也蹲了下来。
“这些花到冬天怎么办?”
“搬到屋里来。客厅窗台朝阳,能过冬。”
“那明年春天再搬出去?”
“嗯。搬出去之前换一次土。长了一年的旧土肥力不够了。”
王默听着他认真规划明年春天花盆的事情,觉得心里那份踏实感又稳稳地回来了。她靠着他蹲了一会儿,看着他伸手把一片沾了灰的叶子轻轻擦干净,动作细致而耐心,像他做每一件和花有关的事情一样。
客厅里传来妈妈在厨房准备午饭的动静——水龙头开了又关,菜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刀切东西的声音。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午间新闻。阳台上有一小片阳光正落在两个人蹲着的地方,暖融融的,把他们的头发和肩头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王默侧过头看着夜临渊的侧脸。他正在看那盆多肉叶尖上的一颗小水珠,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秋天的新风从楼宇间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他眉梢处一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旧伤痕——那是在虚渊里留下的,他说没事,所以王默也没有再提过。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快要消失的伤痕,然后收回了手,什么也没有说。
夜临渊侧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王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想看看你。”
他站起来,在她旁边站定,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里。远处的天空中有一群鸽子在盘旋,翅膀在日光中闪着银色的边缘。
王默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她转身走进客厅,去帮妈妈端面条了。夜临渊跟在后面,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花们,那些勿忘我和多肉正安静地站在秋光里,叶片和花瓣都朝着午后的方向伸展着,像是在悄悄替这个家守着什么。他伸手带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凉面上桌的时候,王默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黄瓜丝的清香和芝麻酱的咸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散开。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对妈妈说:“妈,这周末我想和临渊去公园拍点照片。”
“行啊。秋天公园好看。多拍点。”
“拍完洗出来挂墙上。”
“挂你房间还是挂客厅?”
“客厅吧。”王默又夹了一筷子面,“这样你也能看到。”
妈妈笑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低头吃自己的面,嘴角的弧度在王默看不到的角度里,轻轻地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