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来客

朋友们来星域的那天，是一个晴朗得近乎透明的清晨。

王默站在星域边界等他们，晨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拂动。夜临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妈妈早上装好的梨汤，说怕她站久了会冷。星月汐蹲在不远处的花田边上，正对着地上一只闪着星光的小甲虫看得入迷。

“姐姐，他们来了吗？”

“快了。”王默看着星光边缘泛起的细微波纹，“就快到了。”

第一个从星光通道里走出来的是思思。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跨出通道的时候甚至没有踉跄一下。她稳住身形，抬眼看到星光璀璨的天空和漫山遍野的蓝色花田，手里的拉杆箱差点脱手。

“默默……你从小到大就住在这种地方？”

王默笑着走过去接过她的箱子：“是啊。”

“你居然舍得去人类世界。”思思感慨了一句，然后转身朝通道里面喊，“建鹏你别磨蹭了！出来！”

建鹏是被舒言从通道里推出来的。他跨出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花田边上，被舒言一把拎住了后领。他站稳之后先看了看周围的星光和花田，然后脱口而出：“卧槽。”

“建鹏你能不能文明一点？”思思瞪了他一眼。

“不是，这也太——”建鹏指着天空，又指着花田，又指着远处星塔的方向，“这比仙境还夸张！仙境至少还有个太阳，这里全是星星！星星不会掉下来吗？”

“不会。”夜临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而笃定，“星域的星星是固定在轨道上的，不会坠落。”

建鹏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默，挠了挠头：“默默你男人还是这么严肃。”

“他一直这样。”王默笑着说。

舒言最后走出通道。他推了推眼镜，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目光在星塔和天璇宫的轮廓上各停了几秒，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记笔记。

“舒言你在写什么？”王默凑过去看。

“星域地貌与建筑特征的初步观察。”舒言头也不抬，“难得有机会实地考察，不能浪费。”

王默看着他那副认真做学术研究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一行人往天璇宫走。思思走在王默旁边，低声说：“你妈说你在这里住得挺好的，但我们还是想亲自来看看。”她顿了顿，“你瘦了一点点。但气色还行。”

“星力恢复得慢，其他都还好。”

“什么时候能回去？”

“快了。”王默说，“医者说可能再一两个月。”

思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们并肩走过一片正在盛开的勿忘我花田，蓝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条铺在路边的星河。思思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这些花是你种的？”

“一部分是临渊种的，一部分是花农种的。”

“他说你离开的每一年，他都在星域边界种花。”

王默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侧过头看向夜临渊——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正带着建鹏和舒言朝天璇宫的方向走去，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待客人。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王默说。

“他这种人当然不会说。”思思笑了笑，“他不说，我替他说。”

回到天璇宫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偏殿门口等着了。她系着那条从人类世界带来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大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看到思思他们走过来，笑得眼睛都弯了：“来了来了！快进来！阿姨做了好多吃的！”

建鹏一看到桂花糕就眼睛亮了：“阿姨！您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上次在甜品店吃了三块，默默跟我说了。”

建鹏被呛了一下，看了一眼王默：“默默你连这个都跟阿姨说？”

“那是夸你能吃。”王默笑着说。

思思走进去，在偏殿里转了一圈。星域特有的暖黄色星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室内的地板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角落的架子上摆着几只银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摘的勿忘我。桌上有水果、点心和妈妈泡好的茶——人类的茶，用星城的水泡的。

“默默，”思思转了一圈之后说，“你这过得比我在人类世界还舒服。”

“那你要不要也来住几天？”

“我妈会疯掉。”思思想了想，“但住一天应该可以。”

那天下午，王默带着朋友们看了花田、星塔和荒塔。建鹏真的爬上了星塔，站在塔顶往下看的时候，风把他头发吹得乱飞，他喊了一声：“默默！你以前就站在这上面看星星吗？！”

王默站在塔下仰头看着他：“是啊。”

“那你能看到人类世界吗？”

“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那个方向。”

建鹏从塔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舒言在旁边默默拍了一张照片，建鹏追着他要删掉，两个人绕着花田跑了一圈。思思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闹，笑了笑，侧过头对王默说：“默默，这里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有什么不好。”思思说，“安静的地方才能好好想事情。”

王默看着远处正在追打舒言的建鹏，又看了看坐在田埂边上认真记笔记的夜临渊——他手里拿着那本星域古文字书，但目光偶尔会抬起来看一眼建鹏和舒言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客人们都还在视线范围内。

“思思，”王默说，“谢谢你来看我。”

“谢什么。”思思伸出小指，“下次换你来看我们。”

王默也伸出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多年前在小学教室的课桌底下第一次拉钩时一样。

傍晚的时候，妈妈又做了一桌子菜。这次人多了，菜也多了，摆了满满一大桌。建鹏埋头吃了三碗饭，舒言一边吃一边还在笔记本上记“星域食材烹饪口感的对比观察”。思思喝了一碗星蜜酒，脸颊微微泛红，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图发呆。

星月汐坐在妈妈旁边，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母后也过来了，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这一桌子热闹的景象。

王默坐在夜临渊旁边，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妈妈夹的、思思夹的、夜临渊夹的——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半年前她在人类世界的甜品店里对朋友们说自己来自星域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在一个她曾经离开又回来的地方，有菜，有花，有星光照进来。

“发什么呆？”思思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没有。”王默低头扒了一口饭，“就是觉得挺好。”

“什么挺好？”

“现在。挺好的。”

思思看了她一眼，笑了，没有继续追问。

饭后，建鹏拉着舒言去院子里看星星，说是要数一数星域的星星比仙境多多少。思思帮妈妈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聊咸菜和排骨汤的做法。星月汐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数星星的两个人，偶尔喊一句“建鹏哥哥你又数错了”。

王默和夜临渊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星域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一些，星星们在天上静静地亮着，不需要发光的时候也在那里。

“临渊。”

“嗯。”

“今天高兴吗？”

夜临渊想了想：“高兴。”

“最喜欢哪一部分？”

“妈妈做菜的时候。”他说，“很吵，但很好。”

王默笑着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星空。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还在原来的位置，安静地亮着。

“临渊，”她说，“等我星力恢复了，我们回去给阳台上的勿忘我浇水吧。”

“好。”

“然后去看中央公园的花。”

“好。”

“然后去北方看雪。”

“好。”

“然后回来星域过年。”

“好。”

王默侧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副认真回答问题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建鹏大喊了一声“我数到一千了！”，舒言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你数错了，第九百八十七颗和第九百八十八颗是同一颗”。厨房里传来妈妈和思思的笑声，星月汐趴在窗台上笑得直打嗝。

王默握着夜临渊的手，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星域的星光今晚格外温柔。

“临渊，”她轻声说，“我们会一直这样的吧。”

“嗯。”他说，“一直这样。”

星域的星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蓝得像一整片不会凋谢的勿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