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很快。
阳台上那批勿忘我开过一轮之后,王默又撒了一批新种子。夜临渊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都会浇一次水,傍晚下班回来再浇一次,把十几盆花伺候得比刘姐家养的猫还精细。王默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他浇水,会想起星城那片铺天盖地的蓝色花田——和阳台这一小片比起来,一个像海,一个像杯子里的水。
但杯子里的水,也有杯子的好。
“主人,你又在发呆。”罗丽飞到她耳边,用翅膀扇了扇她的脸颊,“临渊哥哥都走了好久了,你还站在这里傻笑。”
“我没傻笑。”
“你嘴角翘到天上去了。”
王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那点不争气的笑意压下去,转身回屋。客厅里,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默默,过来吃瓜。临渊什么时候下班?”
“下午六点。”
“那给他留几块。”妈妈挑了两块最大的西瓜放在一旁,用保鲜膜盖上,“这孩子太瘦了,得多吃点甜的。”
王默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含混不清地说:“妈,你对他也太好了。”
“我对你不好吗?”
“好,但你对他更好。他现在碗里的肉比我的多。”
妈妈笑着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那点醋劲,留着跟临渊使去,别跟妈使。”
王默被西瓜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罗丽在一旁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下午六点,夜临渊准时推门进来。
他换掉了工作服,穿了一件妈妈给他买的白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处,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那只被黑瞳腐蚀过的右手上还留着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王默每次看到那道疤都会心里一紧,但夜临渊从不在意,挽袖子的时候从来没有遮过。
“回来了?吃西瓜。”妈妈把留好的那盘西瓜推到他面前。
夜临渊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他吃西瓜的样子和他做其他所有事情一样——认真、专注、没有多余的动作。王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块西瓜吃完,连白色的部分都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她问。
“甜。”
“比星域的西瓜呢?”
夜临渊想了想,说:“星域没有西瓜。”
王默愣了一下:“没有?那你们夏天吃什么?”
“星域没有四季。全年都是恒温的。没有夏天,也没有冬天。”
“那多没意思。”王默又拿起一块西瓜,“没有夏天,就没有西瓜。没有冬天,就没有雪。没有雪,就没有——”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他在小区楼下堆过一片“勿忘我花田”。那天风很大,他蹲在雪地里,用冻红的手指把雪堆成波浪的形状,说那是勿忘我花田的复刻版。
“临渊,”她放下西瓜,认真地看着他,“你想不想去北方看雪?”
夜临渊抬起头:“现在?”
“冬天。今年冬天。”王默说,“我们一起去北方。去真正冷的地方,去看真正的鹅毛大雪。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里打滚。”
“打滚?”夜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它的含义。
“就是……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很傻,但很好玩。”
夜临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王默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被妈妈按住了:“先吃饭。看雪的事冬天再说,急什么。”
晚饭吃的是一锅凉面,妈妈拌的麻酱,加了黄瓜丝和豆芽,清爽开胃。王默吃了两大碗,夜临渊吃了三大碗,妈妈看着空锅,满意地点了点头。
饭后,王默洗碗,夜临渊站在她旁边擦盘子。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手臂偶尔会碰一下。罗丽识趣地飞走了,趴在客厅窗台上假装在睡觉。
“临渊,”王默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今天刘姐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超市要升你做组长。”
夜临渊接过碗,擦干,放到架子上。“组长是什么?”
“就是比普通员工高一级。管几个人,工资多一点。”
“需要做什么?”
“排班,盘点,处理顾客投诉。应该不难。”
夜临渊想了想,问了一个和当初刚学扫码枪时一样的问题:“工资多多少?”
“每个月多三百。”
“三百。”夜临渊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计算三百块在人类世界能买什么,“可以多买十五盒桂花糕。”
王默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就惦记桂花糕?”
“你爱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王默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刷锅,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锅刷完了,她开始擦灶台。灶台擦完了,她开始擦墙壁。墙壁擦完了,她开始擦冰箱门。
夜临渊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转过身看着她,没有说“你别擦了”,也没有说“我来帮你”。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靠在橱柜边上,看着她把已经干净得反光的冰箱门又擦了一遍。
“落璃。”
“嗯?”
“明天我休息。我们去一个地方。”
王默放下抹布,转过身:“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又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夜临渊伸出手,把她额头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是那个地方,需要你亲自去看。”
他的手从她耳畔滑落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微凉,带着洗碗水的湿润。王默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热的。
“什么时候去?”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
王默没有再追问。她点了点头,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出了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罗丽趴在窗台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头顶。她走过去,伸手戳了戳罗丽的脑袋。
“别装了。你在偷看。”
“我没有!”
罗丽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粉色眼睛:“主人,你真的不知道临渊哥哥要带你去哪吗?”
“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
“好奇。但他不说,我懒得问。”
罗丽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收拾灶台的夜临渊,忽然叹了口气:“主人,你可真是天底下最沉得住气的人。”
王默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确实好奇。但她知道,夜临渊明天会告诉她。
她等得起。
就像他等了她十四年一样。
第二天清晨,王默被罗丽叫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夜临渊已经站在客厅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
“这么早?”王默打了个哈欠。
“太阳快出来了。”夜临渊走过来,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一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他刚从楼下买上来的。
王默低头咬了一口,甜甜的桂花香气在嘴里散开,她的困意一下子消了大半。她三口两口把桂花糕吃完,跑去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妈妈还没醒,只有罗丽趴在窗台上朝他们挥手。
“主人!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上。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渐渐变淡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柔和。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王默穿了一件薄外套,走在夜临渊身边,两个人的脚步节奏渐渐同步。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她侧头看他,“我们去哪?”
“中央公园。”
“公园?”
“嗯。”
“去公园干什么?”
夜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王默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再问。
中央公园离王默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这个时间点公园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晨跑的老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步伐整齐,呼吸均匀。夜临渊带着王默穿过林荫道,穿过小广场,穿过一片正在盛开的月季花坛,最后停在公园最深处的一片草地上。
草地前面是一个小山坡,山坡上种满了花。不是名贵的品种,就是最普通的波斯菊、百日草和格桑花,五颜六色地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开得热热闹闹的。
“到了。”夜临渊松开她的手,指了指山坡的顶端,“上去看看。”
王默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山坡。山坡不高,坡度很缓,爬到顶上不过两三分钟的事。她没明白夜临渊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这个公园她来过无数次,这个山坡她小时候也爬过,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草地。
但她还是爬了上去。
山坡的顶端比她记忆中宽敞了一些,视野也开阔了不少。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中央公园的轮廓,能看到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能看到天边那一抹正在变亮的金红色。
然后她看到了。
在山坡的另一侧,朝东的方向,有一片正在盛开的勿忘我。
蓝得像一片星星落到了地上。
王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勿忘我,好半天说不出话。
“你……什么时候种的?”
“春天。”夜临渊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刘姐说,中央公园有一片空地,没人管,可以种花。我就去问了公园管理处,他们说只要不破坏原有绿化,可以种。”
“你就种了?”
“嗯。每天晚上下班后过来,种一点。种了一个多月。”
王默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每天晚上都来?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着了。”
“那你几点回来的?”
“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一点。”
“你不累吗?”
夜临渊想了想,说:“累。但值得。”
王默的鼻子酸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勿忘我的花瓣。这些花和星域的不一样,和阳台上的也不一样——它们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温柔的蓝色,像是把天空的一小片剪下来,铺在了草地上。
“临渊,”她蹲在花丛中,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种这么多勿忘我?”
“因为星域的花田,你看过一次就看不到了。”夜临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这里的,你随时都可以来看。”
“你怕我忘了星城?”
“不是。”
“那你怕什么?”
夜临渊沉默了片刻。
“我怕你忘了有人等你。”
王默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草地,把勿忘我的花瓣照得透亮。
“我忘不掉的。”她说,“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家。”
夜临渊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两颗星星般的瞳孔照得格外明亮。
“回家吧,”他说,“妈妈该醒了。”
王默笑着点了点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走过那片勿忘我花丛,走过月季花坛,走过晨跑的老人和遛狗的年轻人。阳光越来越亮,把这个普通的夏日清晨照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王默忽然停下来。
“临渊。”
“嗯?”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在这里种花吧。”
夜临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晨光中,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远处的勿忘我花丛在风中轻轻摇晃,蓝得像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