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王默和思思并肩坐在沙发上,膝盖几乎碰在一起。罗丽安静地落在王默肩头,粉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女孩交握的双手——那团蓝色的星光还在缓缓流转,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思思,”王默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想好了吗?取回星力不是闹着玩的。虽然不会伤害你,但过程可能会很……难受。而且,一旦星力离开你,你可能会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块。”
思思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默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王默一愣。
“以前你考试不及格找我哭鼻子的时候,可没这么多废话。”思思握紧她的手,目光认真起来,“我说了,我陈思思做的决定,从来不后悔。倒是你——”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个男人,就是你说的夜临渊?他靠谱吗?长得帅不帅?”
王默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思思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我就是好奇嘛,能让我们的默默从人类世界跟到星域去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我那是被带走的!不是自愿的!”王默辩解道,声音却越来越小。
“哦——”思思拉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王默正想反驳,房间里忽然多了一道气息。
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像是从虚空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存在感。
思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缓缓转头,看向客厅角落——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靠在墙上,双臂环胸,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五官俊美得不像是真人,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藏了一整片星空。
“你就是陈思思?”夜临渊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思思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自认见过不少世面——仙境的仙子、叶罗丽魔法、各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但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不是仙境的那种“魔法生物”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像是星辰本身。
“你、你——”思思难得地结巴了。
“夜临渊。”他自我介绍,然后微微颔首,“谢谢你。”
思思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十四年来替我守着她。”夜临渊的目光移向王默,只一瞬,又收了回来,“也谢谢你愿意把星力还给她。”
思思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面朝夜临渊,挺直了背脊。
她的个子比夜临渊矮了一大截,可此刻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气势上丝毫不输。
“你听着,”思思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我把星力还给默默,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不是因为你。我不认识你,也不了解你。但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或者让她难过——”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管你是什么星域的城主,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你,然后让你好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默愣住了,罗丽也愣住了。
夜临渊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底确实有什么东西软化了。
“好。”他说,语气郑重得像在立下一个誓言,“我记下了。”
思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王默身边,低声说:“默默,这个人还行。”
王默哭笑不得:“你刚才那是在干什么?”
“帮你把关啊。”思思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转向夜临渊,正色道,“开始吧。要怎么做?”
夜临渊走到客厅中央,抬手轻轻一挥,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层透明的星光屏障隔绝在了外面。
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蓝色光晕中,像是沉入了深海。
“星力归还需要一个安静的、不受干扰的环境。”夜临渊解释道,然后看向思思,“过程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你会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身体深处被抽离,不要抗拒,也不要害怕。放松,就像……做一个深呼吸。”
思思点了点头。
“落璃,”夜临渊看向王默,声音低了几分,“你需要坐在她对面,双手相握,用意念引导星力回归。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本命星力也在觉醒,应该知道怎么做。”
王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确实知道——那些记忆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包括十四年前她将星力封存在思思体内时的每一个细节。
两个女孩在沙发上面对面坐好,四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对。
蓝色的星光在她们之间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搏动。
“准备好了吗?”王默问。
思思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开始吧。”
王默也闭上了眼睛。
她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深处,越过王默的记忆——妈妈的早餐、学校的课堂、和思思一起分享的奶茶——越过那些温暖而平凡的片段,抵达更深处。
那里有一片星光。
不是星塔中那种璀璨夺目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深海一样沉谧的光。那是她的本命星力在十四年的沉睡后,终于开始苏醒。
她用意念碰触那片星光,引导它向外延伸,沿着交握的双手,缓缓流向思思。
触碰到思思灵魂的那一刻,王默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了——那颗十四年前种下的星力种子,已经在思思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小小的、发着光的树。树的根系深深扎进思思的灵魂脉络,枝叶却朝着王默的方向伸展,像是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思思,”王默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我要开始取回星力了。可能会有点疼。”
“来吧。”思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王默不再犹豫,用意念包裹住那棵星力之树的根系,轻轻一拉——
思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却死死握紧王默的手,没有松开。
罗丽紧张地捂住了嘴,夜临渊站在一旁,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上前。
他知道,这一步必须由王默自己完成。
星力的根系在缓缓剥离,每抽出一根,思思的身体就颤抖一下。那些根系已经在她的灵魂里扎了十四年,早已和她融为一体——此刻被拔除,就像是从身体里抽出一根根无形的丝线。
疼。
很疼。
思思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牙齿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可她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的意识一直保持着清明,像一根绷紧的弦,无论怎么颤抖都不肯断裂。
王默感觉到了思思的忍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她不能停——半途而废只会让思思承受双倍的痛苦。
最后一根根系剥离的瞬间,思思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棵星力之树从她的灵魂中完整地脱离出来,化作一团耀眼的蓝色光球,缓缓飘向王默。
光球没入王默胸口的刹那,王默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无数画面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她看见自己出生时,星城所有的星星同时亮起,母后抱着她说“这孩子是天选之女”。
她看见自己三岁时第一次见到夜临渊,那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孩站在星塔下,手里捧着一朵勿忘我,紧张得脸都红了。
她看见自己十二岁时被封为长公主,站在星城最高的塔顶上,俯瞰整片星域。
她看见自己十五岁时做了一个决定——去人类世界。
不是因为历练,不是因为逃避。
是因为星城的预言。
“长公主的星力会在成年之际达到巅峰,届时整个星域都将为她所护佑。但若她留在星城,那份力量会引来觊觎者,给星城带来灭顶之灾。”
母后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她当年听不太懂的悲伤。
“落璃,你必须离开。不是永远,只是……等到你足够强大,等到星城足够安全。到那时,你再回来。”
“我会回来的。”十五岁的星落璃站在星塔顶端,身后是通往人类世界的法阵,面前是眼眶通红的母后和妹妹,以及始终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少年。
“母后,月汐,临渊……等我。”
王默猛地睁开眼。
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想起来了。
全部。
不是因为星城的抛弃,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重要了,重要到必须离开才能保护所有人。
“默默?”思思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样了?”
王默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握着思思的手,而思思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思思!”王默连忙松开手,扶住思思的肩膀,“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没事,”思思扯出一个笑容,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亮,“就是觉得……身体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曾经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的星光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人类女子最普通的体温。
“但是,”她抬起头,看着王默,眼睛里有光,“默默,你不一样了。”
王默愣了一下,顺着思思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可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淡蓝色的光晕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来,像是整个人被裹在了一层薄薄的星光里。
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垂落到腰际,发梢带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额间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星形印记,若隐若现,像是一颗沉睡的星星在缓缓苏醒。
“主人……”罗丽飞到她面前,小小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崇拜,“你、你好美……”
王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还是那张脸,可她从罗丽的眼睛里看到了倒影——那是一个既像她又不像她的人,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星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夜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默转头看向他。
夜临渊站在几步之外,星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平静、克制、波澜不惊。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总是藏着一整片星空的眼里,此刻光芒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恢复记忆的故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整个宇宙。
“哥哥,”王默轻声说,“我想起来了。全部。”
夜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朝她走近了一步,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额间那个星形印记,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低哑得像被星光磨过,“落璃。”
王默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四年”,想说“谢谢你还记得我”,想说“我再也不会走了”。
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哽咽。
思思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对视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多余。
她悄悄站起身,拉过罗丽,小声说:“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吧。”
罗丽会意,连忙点头,跟着思思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思思回头看了一眼。
夜临渊正低着头看王默,星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永恒的辉光。
思思笑了,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王默站在星光中,夜临渊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瘦了。”夜临渊忽然说。
王默一愣:“什么?”
“十四年前你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有婴儿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描摹一幅看了无数遍的画,“现在下巴尖了,眼睛也……好像比以前更亮了。”
王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指尖,轻声问:“你一直都在等吗?”
“嗯。”
“没有想过放弃?”
“没有。”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夜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发光的指尖。
他的手指微凉,和她的星光交缠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的温度在彼此取暖。
“落璃,”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十四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会找到你。”他顿了顿,“不是‘如果’,是‘一定’。”
王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对上夜临渊的眼睛,那双她看了十五年——不,加上人类世界的十四年,是二十九年——的眼睛。
“临渊哥哥,”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却带着笑,“我回来了。”
夜临渊的手指收紧了,握着她的指尖,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嗯,”他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弧度,“欢迎回家。”
窗外的星光屏障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罗丽趴在门缝外偷看,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思思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刚买的奶茶,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默默,”她小声说,“你这家伙,运气还真不错。”
那天晚上,王默躺在自己的床上,罗丽睡在她枕边,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涌着今天的每一个画面。
思思毫无保留的信任。
星力回归时涌来的完整记忆。
夜临渊握着她的手说“欢迎回家”时眼底的光芒。
还有那个被遗忘多年的真相——她离开星城,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保护。
“罗丽,”她轻声说,“明天我想去见妈妈。”
罗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主人想见就见……”
王默笑了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临睡前,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黑色令牌,轻轻摩挲了一下令牌背面的星图。
令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
“晚安,”她无声地说,“哥哥。”
星城的某个角落,夜临渊站在天璇宫的露台上,望着人类世界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白天握住王默时的温度。
令牌在他袖中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晚安,”他同样无声地说,“落璃。”
这一夜,星城和人类世界的天空上,都多了一颗特别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