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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叶罗丽:临黑夜星当空

清晨的第一缕星光透过天璇宫的穹顶洒落时,王默已经醒了。

不,或许应该叫她星落璃。

她侧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头顶那片人造的星河发呆。昨夜夜临渊离开后,她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两个身份的记忆像两条河流,终于交汇在一起,却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合。

她记得妈妈做的番茄炒蛋的味道,记得学校里思思借她橡皮时弯起的眼睛,记得建鹏嘲笑她成绩差时欠揍的笑容。

她也记得星域的加冕礼,记得勿忘我花田里漫天的蓝,记得有个少年站在星塔下,仰着脸说“我会等你”。

“姐姐,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星月汐试探性的小声问候,和昨天不同,今天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大概是怕姐姐又变回那个不记得她的陌生人。

王默心里一软,起身披上外袍走去开门。

门一开,星月汐就扑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姐姐,你昨晚没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又忘了。”

“怎么会。”王默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月汐,姐姐想起你了。”

星月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真的吗?全都想起来了?”

“大部分。”王默轻声说,“有些细节可能还要慢慢来,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揪我的头发,记得你不肯自己睡非要赖在我床上,记得你第一次学会飞的时候撞进了我的花田……”

星月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是上扬的:“那……姐姐你还走吗?”

王默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垂落的发梢上——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头普通的黑色马尾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发间隐约有星光流转。

“我要回去。”她最终说。

星月汐的眼泪一下子更多了,却没有闹,只是咬着嘴唇,把脸埋得更深。

“但我会回来的。”王默蹲下身,与妹妹平视,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月汐,我在人类世界有妈妈,有朋友,有我不能抛弃的责任。就像当年我选择去人类世界一样,现在我选择回来——但不是在两个世界之间二选一。”

“可是……”星月汐抽噎着,“临渊哥哥也说要去,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你也可以来。”

“真的吗?”星月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星落璃的温柔,也带着王默的温暖:“不过要等你把星城的功课做完,还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气息,人类世界不许随便使用魔法。”

“我做完了!”星月汐跳起来,“我昨天就把这个月的功课都做完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差点撞上正端着早餐走来的侍女。

王默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早餐是在偏殿用的。

夜临渊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玉,可看向王默的眼神却是温的——像冬日里被阳光晒暖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涌着十四年的波澜。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默在他对面坐下,诚实地说:“没怎么睡。”

夜临渊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声音低了几分:“怪我,昨晚不该跟你说那些。”

“不是你的问题。”王默接过侍女递来的粥,垂眸搅了搅,“是我自己……脑子里太乱了。两个身份的回忆在打架,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你是星落璃。”夜临渊说这话时没有任何犹豫,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也是王默。这两个名字,都是你。”

王默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星光在跳动,像是要把十四年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可他最终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把那句“不管你叫什么,我都等了”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平淡的:

“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座星塔,王默昨晚来过。

但白天再来,感觉完全不同。

阳光透过星塔顶端的晶石折射下来,在每一面镜子上投下流动的光斑。那些镜中的自己不再像昨晚那样各做各的事,而是齐刷刷地看向塔中央的她——所有的镜像重叠在一起,汇成一个完整的、穿着蓝色长裙的星落璃。

“这是星塔的另一个作用。”夜临渊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声音在空旷的塔内轻轻回荡,“它能帮你稳定记忆,让两个身份的你真正融合。”

“融合之后呢?”王默问,“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不会。”夜临渊走近一步,她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微微温度——他伸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黑暗之中,她听见他说:

“你还是你。只是你会记得更多,想起更早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

“比如你为什么会选择去人类世界。”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隔着掌心传到了她的眼睑上。

王默心中一动,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从自己眼睛上移开:“你在紧张。”

夜临渊没有否认。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可下颌线微微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

王默深吸一口气,走向星塔中央。

这一次,镜中的画面不再是片段式的跳跃,而是像一条长长的河流,从她生命的起点一路流淌而来。

她看见自己出生在星域最盛大的一场流星雨中,母后抱着她说“这孩子是天选之女”。

她看见自己蹒跚学步时,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小男孩远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朵勿忘我,想靠近又不敢。

她看见自己第一次喊“临渊哥哥”时,那个男孩红了整张脸。

然后是那一天的记忆——

她站在星塔顶端,面前是通往人类世界的法阵。

身后是夜临渊。

少年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努力保持着微笑,眼眶却已经红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落璃,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她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画面在这里忽然断裂,像一根丝线被什么力量生生扯断。

王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星塔中央,浑身被冷汗浸透。

“怎么了?”夜临渊几乎是瞬间来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慌乱,“落璃?”

王默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你等了我十四年。”

夜临渊怔住了。

“你等了我十四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直没有恢复记忆,永远都只是王默,永远都想不起来你是谁——”

“那我就重新让你认识我。”夜临渊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辈子。落璃,我说过的——就算你去了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王默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十四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会害羞、会胆怯、会对着喜欢的人脸红心跳。

可原来,她的骨子里藏着另一个自己——一个会为了守护一个人而远走他乡的公主。

“临渊哥哥。”她第一次在恢复记忆后喊出这个名字。夜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声呼唤。

“我在。”他说。

“我们回家吧。”王默说,“回人类世界。”

星月汐最终还是没能跟来。

不是夜临渊不让,而是星城的镇守大阵突然出现异常波动——作为星城血脉的最后继承者之一,她必须留下。

“这不公平!”星月汐红着眼睛跺脚,“你们俩都能去人类世界玩,就我一个人要留下来干活!”

“不是玩。”王默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月汐,姐姐在人类世界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你不是一直想当一名合格的长公主吗?镇守大阵的事,正好是锻炼你的机会。”

星月汐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掉下来。她闷闷地伸出手:“那你答应我,最多七天就回来。不,五天!三天也行……”

王默握住她的手,又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夜临渊。

他正望着远处的星塔,侧脸被星光照得有些朦胧,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答应你。”王默收回目光,对妹妹笑了笑,“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就带你去看人类世界的大海。”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星光在指尖绕了一圈,化成一个小小的印记,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这是姐妹契约!”星月汐终于笑了,虽然眼角还挂着泪,“这样姐姐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感觉到你。”

夜临渊这时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印记,微微挑眉,却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裂缝——通往人类世界的通道,在十四年后再次为他敞开。

“走吧。”他朝王默伸出手。

王默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昨夜握着她的手时,轻得像怕把她捏碎。

她把放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星光通道猛然亮起,将他们吞没。

身后传来星月汐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姐!早点回来!”

王默回头,看见妹妹站在天璇宫前,拼命朝她挥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姐姐会想你的”。

可通道的轰鸣声太大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过去。

但她看见星月汐笑了。

那就够了。

人类世界,王默的卧室。

时间是凌晨四点,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只有远处有几颗暗淡的星星在闪烁。

通道把他们送回了王默的房间——准确地说,是王默失去意识前最后待的地方。

罗丽不在。

王默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夜临渊已经抬手一挥,一道蓝色的光晕从他掌心扩散开去,几秒后,光晕带着一团粉色的影子飞了回来。

是罗丽,被一团温和的星光裹着,蜷缩在王默的书桌上,睡得正香。

“她没事。”夜临渊说,“我只是让她睡了一觉。”

王默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罗丽的头发。小仙子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手指,嘟囔了一句“主人……别去……”又沉沉睡去。

王默看着罗丽,心里泛起一阵愧疚。

罗丽拼了命地拦她,她还是跟夜临渊走了。

罗丽说得对,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信错人。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夜临渊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说实话。”王默走到他身边,并肩看向窗外,“罗丽跟了我这么久,她有权知道真相。”

夜临渊侧头看她。

人类世界的月光和星域不同,没有那么亮,没有那么璀璨,可落在王默脸上时,却有一种温暖的、让人想停留的光泽。

“你在人类世界的样子,”他忽然说,“和星城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然后滑到她的嘴角,“这里笑起来的弧度不一样。星城的你,笑得端庄克制,像一朵开在冰面上的花。这里的你,笑得暖暖的,傻傻的,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像什么?”

“像我会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东西。”

王默的脸“腾”地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脏跳得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夜临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天快亮了。”他说,“你要去见你的妈妈吗?还是先休息一下?”

王默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先睡一会儿。等天亮了……等罗丽醒了……我慢慢跟她说。”

“好。”

夜临渊转身,似乎要走。

王默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夜临渊回头看她。

“你……你要去哪里?”王默有些慌乱地问,“你总不能住在我房间吧?而且你一个男人,出现在人类世界,别人会……”

“我有地方住。”夜临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递给王默。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夜”字,背面是星图。

“这是我的传讯令,无论你在哪里,对着它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

王默接过来,令牌入手微凉,却让她莫名安心。

“那你……”

“我去找个人。”夜临渊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深,“你还记得你那位朋友——陈思思吗?”

王默一愣:“思思?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夜临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身上,有星落璃的气息。”

“什么?!”

“十四年前,你来人类世界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夜临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而那样东西,现在就在你那位朋友身上。”

王默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

可夜临渊已经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心脏砰砰跳着,预感有什么远比“恢复身份”更大的事情,正在悄悄靠近。

窗外的天空,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夜。

王默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星塔镜中那个断裂的画面——

她离开星城那天,回望的最后一眼里,夜临渊身后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个人在笑。

笑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