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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塔旧梦

叶罗丽:临黑夜星当空

翌日清晨,王默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唤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深蓝色的穹顶,星星点点的光斑像萤火虫一样在天花板上缓缓流动。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着,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各种碎片——蓝色的裙子、哭泣的小女孩、还有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

他看她的眼神,总让王默心里发紧。

那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却又怕碰碎了。

“姐姐,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星月汐轻快的敲门声,不等王默回答,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眼睛弯成月牙形。

“早安!”星月汐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最上面那条水蓝色的裙子流光溢彩,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星纹,“我给你带了衣服!你以前最喜欢穿这条,妈妈说蓝色最衬你。”

王默看着那条裙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我……穿这个不太习惯。”她有些窘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星月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扬了起来,把裙子放在床尾,凑到王默身边坐下,“没关系的姐姐,等你准备好了再穿也行。”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王默肩上,动作轻得像只试探着靠近的小猫。

王默没有躲开。

她甚至觉得,肩膀上空缺的那个位置,好像本来就该有这样一个脑袋靠过来。

“姐姐,”星月汐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你能回来真好。就算你一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只要你在身边就够了。”

王默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姐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确定了。

那些涌进脑海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害怕——如果她真的是星落璃,那她在人类世界的十四年算什么?她的妈妈算什么?思思、建鹏他们又算什么?

一个梦吗?

“走吧,”王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你昨天说今天要去什么地方?”

“九星塔!”星月汐立刻来了精神,跳下床拉住王默的手,“临渊哥哥已经在等了,他说那里有姐姐你留下的东西。”

星塔坐落在天璇宫的最深处,通体由一种王默从未见过的银色石材砌成,表面浮动着淡蓝色的光纹,像血管一样蔓延到塔顶。

夜临渊站在塔门前,看到王默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准确地说,是在她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上停了一瞬。

随即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走吧,塔里的禁制只认星城的血脉,你跟紧我。”

“我呢我呢?”星月汐举起手。

“你在外面等着。”

“为什么呀!”星月汐不满地跺脚,“我也是星城的血脉啊!”

夜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说了两个字:“听话。”

星月汐立刻闭了嘴,乖乖退到一边,但看向王默的眼神里写满了“姐姐你一定要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王默还没来得及反应,夜临渊已经推开了塔门。

门内是一片漆黑。

王默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夜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星塔没有危险,它只是在等你。”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亮起无数星光。

一颗、两颗、百颗、千颗……光芒从脚下蔓延到头顶,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星河,将整座塔的内部照亮。

王默倒吸一口凉气。

塔的内壁全是镜子,无数面镜子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一面里都映着她的脸。不,不完全是她的脸——镜中的她穿着流光溢彩的蓝色长裙,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额间有一点星辰般的印记,整个人散发着圣洁而温柔的光。

“这是……”王默往前走了一步,镜中的影像也跟着动。

但她发现,每一面镜子里的自己都在做不同的事。

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站在花田里轻轻哼着歌,有的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在星空下转圈。

还有一面镜子里的她,正对着一个人伸出手,嘴唇微动,仿佛在说什么。

王默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面镜子。

“她在说什么?”她喃喃地问。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默以为夜临渊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低哑得几乎要被星光吞没。

“她说——”夜临渊顿了顿,“哥哥,等我回来。”

王默猛地转头。

夜临渊站在镜子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星光照亮,半边脸沉在暗色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多到王默只看了一眼,心就被狠狠揪住了。

“临渊……哥哥,”王默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称呼不知为何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那面镜子里,我是在对你说话吗?”

夜临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面镜子前,抬手覆上镜面,手指恰好与镜中王默伸出的手掌重合。

“你说你去去就回,”他轻声说,声音像一片落叶,轻得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我答应了。”

“可我等了十四年。”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星塔里,像石头沉入深海,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可王默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她差点站不稳。

她看着他修长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像很多年前她可能做过无数次那样,告诉他:

我回来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她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她”。

“我……我应该怎么做?”王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要怎么才能想起来?”

夜临渊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他没有隐藏眼底的情绪。那些压抑了十四年的东西全部浮了上来,温柔、痛苦、偏执、疯狂……交织在一起,化成他嘴角那个克制到极致的微笑。

“站到星塔中央去,”他说,“剩下的,交给它。”

王默深吸一口气,走进星光汇聚的中心。

刹那间,所有的镜子都转向了她。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道耀眼的光柱将她笼罩。王默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冲进脑海,那些模糊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

她看见自己出生在星域,是长公主,从小被万众瞩目。

她看见自己穿着蓝色长裙站在星塔顶端,身后是那个少年,他已经是九环星域最年轻的域主了,可站在她面前时,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手足无措。

她看见自己对他说——

“哥哥,我要去人类世界。”

少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为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辛灵那么保护人类,我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生活的,”她笑着说,“体验完了我就回来。”

“那我等你。”

“好。”

然后她转身,走向通往人类世界的法阵。

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站在星塔下,身形笔直,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说——

“落璃,你一定要回来。”

光芒散去。

王默跪坐在星塔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了。

她记得自己是星落璃,记得自己有一个妹妹叫星月汐,记得自己有一片勿忘我花田,记得自己种那些花是因为——

“你说勿忘我的花语是‘永恒的记忆’,”夜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与她平视,“你说你想把所有的记忆都留住。”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落璃,”他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十四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实感,“欢迎回家。”

王默——不,星落璃看着面前的男人。

十四年过去,少年已经长成了男人,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锋利与深沉。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看着她的时候会发光。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哥”。

可下一秒,夜临渊的手忽然收紧,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王默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和她一样快。

“不要再走了,”他的声音埋在她发间,低哑得几乎是在祈求,“落璃,我求你了,不要再离开我了。”

王默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落下,环住了他的背。

“我……”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不会了。”

她没有说“我想起来了”,也没有说“我是星落璃”。

但在这一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丢失十四年的归属感。

星月汐在塔外等了很久,久到她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数星星了。

塔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她腾地站起来,看见夜临渊牵着王默走出来——不,不是牵,是十指相扣,是那种怎么都掰不开的紧握。

王默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嘴角带着笑。

星月汐愣了愣,然后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你想起来了对不对!你肯定是想起来了!不然临渊哥哥不会这样笑的!”

夜临渊笑了吗?

王默侧头看了他一眼。

星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睛终于舒展开了,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温和得像冬日的暖阳。

他确实在笑。

那是星落璃离开之后,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夜深了。

王默——不,从今天起,她要慢慢重新习惯“星落璃”这个名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星光发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夜临渊。他已经换了寝衣。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走到床边递给她。

“星域的安神茶,喝了能睡得安稳些。”

“谢谢。”星落璃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夜临渊没有收手,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

“落璃,”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很轻,“你之前说想回人类世界……我不会拦你。”

星落璃一愣。

“但是,”夜临渊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她指尖发白,“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眼神里的执拗让星落璃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在商量,他是在通知她。

夜临渊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门被轻轻带上。

星落璃坐在床上,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十四岁那年,她站在星塔上,看着十八岁的夜临渊。

少年站在塔下,仰着脸看她,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烧穿。

她说:“哥哥,我要走了。”

他说:“我会等你。”

她说:“如果我永远不回来了呢?”

少年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