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栖明月（12）

黄凯握住她温热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眼底暖意融融。“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更踏实了。”

他再次俯身，手掌稳稳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底下此起彼伏的动静，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小家伙们也别调皮啦，乖乖安分些，陪着妈妈好好养着。等爸爸考完试，就一心一意守着你们出世。”

腹间像是听懂了一般，又轻轻顶了两下，惹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白帆靠在软枕上，轻轻叹了口气：“虽说心里相信你，可一想到日子凑到一块儿，还是免不了紧张。万一我突然发动，你又正在考场里……”

“不会的。”黄凯打断她，神色认真又笃定，“我已经算好了时日，也跟镇上相熟的大夫打过招呼。真要是有动静，娘和邻居都会及时去找我。考试固然重要，但你和孩子，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牵挂。”

他坐到炕边，将她轻轻揽在身侧，动作小心地避开孕肚：“我备考这么久，该掌握的知识都烂熟于心，临场不会慌。你只管放宽心，安心待产就好。不管哪边先有动静，我都能赶回来陪着你。”

“我就是忍不住多想。”白帆往他肩头靠了靠，连日待产的不安，在他安稳的语调里渐渐消散，“其实我也盼着你能一举得中，往后咱们的日子也能越来越好。”

“我明白。”黄凯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眼底带着期许，“我努力应考，是想给你们母子四人挣一个更好的将来。但比起一纸成绩，我更希望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生下孩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黄凯索性放下书本，陪着她闲话家常。说起以后给孩子取名字、添置衣物，说起将来进城生活的模样，琐碎的话题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聊得久了，白帆渐渐有了倦意。黄凯扶她缓缓躺好，在她腰侧和腿间垫上软枕，又细心地替她掖紧被角。

“睡一会儿吧，我就在旁边看书，不走远。”

“嗯。”白帆闭上眼，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别太累了。”

黄凯应了一声，搬来桌椅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一半放在温习功课上，一半留心着身旁人的动静。屋内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书页翻动声，以及腹内胎儿细微的动静。

日子就在这份期盼与相守中一天天走近。考试的脚步越来越近，临盆的信号也悄然酝酿。黄凯一边抓紧最后的时间查漏补缺，一边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妥当，备好生产要用的物件，反复叮嘱婆婆各项事宜。

每到夜里，他总会习惯性地贴着孕肚和孩子们说说话，安抚好动的小家伙，也安抚白帆心底的忐忑。

转眼便到了考试前一天。

考场外人流往来，黄凯一出大门，就看见了特意赶来的白帆。他快步走上前，又心疼又无奈：“眼看都要临盆了，早就让你安心在家休养，你偏执意过来陪着我。”

白帆扶着腰，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轻轻摇头：“我没事的。你只管安心应考，好好加油，我和肚子里的宝宝都在为你鼓劲呢。”

这两日为了考试，黄凯一直住在县城里，两人难得相聚。此刻终于结束全部科目，心头的重担也落了大半。

白帆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整场考下来，感觉发挥得如何？”

黄凯舒展眉宇，语气轻松：“题目基本都会，就算拿不准的地方，我也都认真作答填上了。”

“那就好。”白帆笑了起来。

黄凯伸手小心扶着她，放缓脚步：“考试总算结束了，接下来咱们也能踏踏实实歇上几日，安下心等着成绩公布就好。”

连日来两人暂居在县城租住的小屋，安心等候放榜的消息。

白帆见他从外面回来，连忙迎上前，扶着沉甸甸的肚子轻声询问：“怎么样？考试结果出来了吗？”

黄凯脸上带着喜色，伸手扶稳她答道：“还没正式公示，不过老师说结果很快就会下来。”

没过几日，喜讯终于传来。黄凯一进门便难掩激动，快步走到她面前：“帆帆，我考上了！虽说算不上顶尖名校，但以后我们可以定居在市里生活了。”

“真的吗？”白帆又惊又喜，眼底瞬间亮起光彩。

黄凯心头狂喜，当即伸手将她小心翼翼拥入怀中。可这份喜悦还未持续片刻，怀里的人身子忽然一僵，整个人安静下来。

黄凯心头一紧，连忙松开些许，紧张地唤道：“怎么了，帆帆？”

白帆蹙着眉头，一手紧紧捂着腹部，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带着几分痛楚：“肚子突然疼起来了……怕是要生了。”

“糟了！”黄凯脸色一变，立刻镇定下来，柔声安抚，“你别慌，别使劲。这里离县医院很近，我马上送你过去，放宽心，有我在。”

喜悦转瞬被焦灼取代，黄凯不敢耽搁，连忙扶着白帆慢慢站稳，又迅速抓过提前备好的待产包裹。他全程护着她的腰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敢有半分颠簸。

“疼得厉害就抓着我的胳膊，千万别硬撑。”他一边快步往门外走，一边低声安抚。阵阵宫缩袭来，白帆脚步发虚，额上冷汗层层，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咬着牙点头。

街上人来人往，黄凯顾不上旁人目光，半扶半搀着她，一路快步赶往县医院。短短一段路，却像是走了许久。等踏入医院大门，他立刻高声呼喊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迅速推来担架，将白帆安置妥当，径直送往产房。

产房大门“砰”的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里外的世界，也隔绝了黄凯所有的底气。

他僵在走廊里，方才考上大学的滔天喜悦，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恐慌彻底淹没。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脚步慌乱地在走廊来回踱步，来来回回，一刻也停不下来。

没过多久，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婆婆，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跑上楼，一看见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黄凯，心里便咯噔一下。

产房内，医生和助产士的指令一声声清晰传出，穿透厚重的门板，砸在黄凯心上。

“用力呀！”

“接着用力！别松劲！”

里面的每一句叮嘱，都让黄凯的心狠狠揪紧。他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转头看向身旁的婆婆，眼底满是无措：“娘，我紧张得很……您说，小帆会不会有事？”

他从未这般慌乱过。高考落榜的低谷、上山遇险的狼狈、生活再苦再难，他都从容镇定，可此刻隔着一扇门，听着里面隐约的痛呼，他浑身都在发颤。

婆婆拍了拍他的胳膊，强装镇定地宽慰他，语气却也带着几分忐忑：“傻孩子，女人生孩子都是要过的一关。只是帆帆怀的是三胞胎，比旁人辛苦、遭罪得多。你千万稳住，别慌！你这当爹的都乱了阵脚，帆帆在里面更不安心。”

话音刚落，产房里骤然传来白帆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痛呼，凄厉又虚弱。

“好疼……”

那一声呢喃，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黄凯心口。他身形猛地一晃，死死盯着紧闭的产房大门，眼眶瞬间通红。

里面助产士的声音再次严肃响起：“产妇别泄气！马上就快了，憋着气，接着用力啊！”

门内，是白帆无尽的痛苦煎熬。门外，是黄凯无尽的焦灼等待。

他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耳边全是妻子忍痛的喘息和低泣，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怀胎八月多的模样。

从最初小心翼翼保胎，雨天摔伤受惊，意外动胎气彻夜卧床，再到忍着笨重身子，专程去县城陪他高考。她一路温柔、一路隐忍，所有的苦都默默扛下。

如今，所有的煎熬，都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黄凯攥着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遍遍在心里疯狂祈祷。

别怕，帆帆，再坚持一下。

我在，我一直在外面陪着你。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出来。

婆婆看着他紧绷到极致、濒临崩溃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只能默默陪着他站在走廊里，一同焦灼等候。

走廊的灯光惨白冰冷，映得人心头发凉。

一室忍痛，满心牵挂。

短短几十分钟，却像熬了整整一个世纪那般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