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曦落满紫禁城琉璃瓦,金銮殿内再度早朝。
一夜戒严搜城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去,整座大殿依旧沉压抑人,人人心头紧绷。昨夜鸿胪寺驿馆遇刺一事,早已传遍朝野,成了今日早朝最汹涌的风波源头。
龙椅之上,萧景琰面色铁青,眼底凝着盛怒的寒芒,周身帝王威压尽数铺开,沉沉压落满朝文武。
他指尖重重叩在龙案之上,声响沉厉,划破殿中寂静。
“昨夜鸿胪寺北辽使臣住处遭人夜袭,刺客潜入房中,使臣险些遇害,朝堂外邦驿馆守备形同虚设!到底是谁胆大妄为,暗中行事!”
震怒之声落定,文臣队列中的王琨立刻快步出列,眼底藏着迫不及待的杀机,顺势发难,字字诛心。
“陛下!此事根本无需细查,必然是林静渊狗急跳墙!”
他高声进言,语气笃定,强行定罪。
“林静渊通敌罪证确凿,眼见三日自证期限将至,再无辩驳余地,便铤而走险,深夜派遣刺客闯入驿馆,意图盗取、销毁唯一罪证!此等行径,更是坐实他心中有鬼、畏罪心虚!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捉拿林静渊归案,即刻问罪!”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老将军当即跨步出列,须发微张,当庭厉声驳斥,稳住局势。
“王御史休得肆意构陷!”
老将军目光凛然,直视对方,句句坦荡有力。
“昨夜刺客之事尚无半点眉目,无人知晓刺客身份、无人知晓幕后主使,无凭无据,你凭何一口咬定是林静渊所为?仅凭臆测便要定人死罪,岂是朝堂公允之道!”
文武两派瞬间对峙殿中,朝堂局势再度剑拔弩张。
纷乱之际,昨日入京举证的北辽使者缓步走入大殿。
不过一夜光景,他早已没了昨日的倨傲笃定,面色苍白憔悴,眼底藏着惊魂未定的惶恐,身姿也多了几分紧绷的慌乱。他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
“大燕陛下,昨夜深夜,有黑衣刺客潜入臣的寝房,目标明确,直指那封关键密信。幸得守卫及时察觉动静,刺客方才未能得手,密信完好无损。”
他抬眸,刻意加重语气,再度落罪于人。
“此事太过蹊跷,恰逢朝堂审罪关键之时,刺客只为盗信、不为杀人,分明是有人做贼心虚,意图湮灭罪证!”
王琨抓住时机,立刻再度跪地叩首,苦苦逼宫:“陛下!事态昭然若揭,再无迟疑余地!请陛下速速下旨,拿下林静渊,以正国法!”
满殿目光齐聚龙椅,群臣屏息静待帝王决断,逼宫之势再度成型。
萧景琰眼底寒色翻涌,沉沉开口,一语定住纷乱:“密信何在?呈上来。”
北辽使者不敢耽搁,连忙取出那封连夜被调换、此刻带着真实暗痕却无人知晓的信函,双手高举,交由内侍递进,稳稳落于龙案之上。
萧景琰垂眸低头,目光落于信纸落款的印章之上,细细端详片刻。
起初沉怒的眉眼骤然一顿,眸光骤然狠狠一凝。
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却藏着惊天反转。
一旁的王琨未曾察觉异样,连忙开口催促:“陛下,印章完好无缺,确为耶律宏王子私印无疑,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不对。”
萧景琰缓缓抬眸,目光清冷,一语揭穿破绽。
“朕昔日接过耶律宏递呈的边境国书、通商文书,曾亲眼见过他的私印。耶律宏年少顽皮,不慎磕碰印角,其私印右下角,留有一道极浅却清晰的暗痕,独一无二,绝无复刻。”
他指尖点在信函落款之处,声音沉定,响彻大殿。
“可这封密信之上的印章,平整光滑,完好无瑕,半点磕碰暗痕皆无。”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
殿中瞬间死寂。
北辽使者浑身一僵,脸色骤然煞白,血色尽数褪去,眼底的笃定轰然碎裂,瞬间慌乱无措,张口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这……这不可能……怎、怎么会……”
王琨心头巨震,连忙强行辩解,试图圆回死局:“陛下!许是印泥厚薄不均、按压轻重有别,致使暗痕未曾显现,此乃寻常小事,不足为凭!”
“是否为印泥之故,一验便知。”
萧景琰神色冷峻,不容半点狡辩,当即传旨:“传印鉴司官员上殿查验!”
片刻之间,印鉴司专职官员火速入殿,躬身接旨,捧着密信反复细查比对,摩挲印面纹路,核验印泥成色。
几番严谨查验过后,官员当庭躬身回禀,字字确凿,无可辩驳。
“陛下,臣再三核验,此信函落款印章,通体规整,全无后天磕碰暗痕。且印泥色泽鲜亮均匀,成色崭新,是近几日新盖之印,绝非往年旧印留存痕迹。此印,是仿印!”
铁证当面,再无狡辩余地。
北辽使者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层层寒意席卷全身,双腿微微发颤,身形摇摇欲坠。他瞳孔骤缩,慌忙开口,慌乱推卸罪责。
“不是假的!绝不是臣伪造!是昨夜刺客!一定是昨夜潜入驿馆的刺客,暗中将真信调包,换成了这封伪信!臣绝无半分欺瞒陛下!”
他急切辩解,狼狈不堪,彻底没了往日使臣的体面与从容。
满殿文武百官瞠目结舌,方才步步紧逼的罪证、言之凿凿的指控,转瞬之间彻底倾覆。
朝堂局势,瞬息逆转。
就在全场哗然、众人震惊未定之际,殿外传旨太监陡然高声入报,声音穿透满殿纷乱,落下惊天消息!
“启禀陛下——北辽三王子,耶律宏!已于宫外候旨求见!”
一语落毕,整座金銮殿彻底死寂。
百官神色剧变,人人面露震惊、难以置信,纷纷抬头望向殿门。
谁也未曾料到,那个只存在于密信之中、争议之中、千里之外的北辽三王子,竟然真的跨越千里关山,如期抵达京城,立于宫门之外!
萧景琰眼底掠过一抹深沉莫测的光影,面上神色沉静无波,缓缓开口,声线朗朗落定。
“宣——耶律宏,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