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饮马河畔笼罩在一片清浅的朦胧之中。河水澄澈见底,缓缓淌过青灰色的河床,两岸牧草褪去盛夏的浓绿,铺展成一望无际的金黄,风掠过草尖,漾开层层叠叠的浪纹。此地地处雁门关外三十里,是中原疆域与北辽草原的交界地带,旷野辽阔,四下不见人影,唯有流水声与风声在天地间低回。
辰时已至,林静渊如约而至。
他独自骑着一匹骏马,身上换了一身素色文士长袍,褪去了连日征战的戎装,又变回了最初那般温雅的模样。腰间未佩刀剑,只悬着一只牛皮水囊,衣襟内侧贴身放着一册卷边的《三十六计》。行至河岸,他翻身下马,任由马匹在一旁低头啃食青草,自己立在岸边,静静望向河水对岸。
不多时,马蹄声自远方传来。
耶律宏也孤身一人踏马而来,身着北辽传统常服,未披厚重铠甲,腰间斜挎一柄弯月弯刀,手中提着一只鼓胀的皮酒囊。他驱马踏入浅滩,河水堪堪没过马膝,一路行至近前才勒住缰绳,利落翻身落地。
两人隔着短短数步距离相对而立,一位是守土文臣,一位是敌国王子,身份对立,气场却同样沉稳。
耶律宏率先开口,一口汉话字正腔圆,听不出半分异域腔调,眼底带着几分欣赏:“林督军,久仰大名。”
“三王子,幸会。”林静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
耶律宏抬步走到河畔一块平整的青灰色巨石旁,径直盘腿坐下,随即抬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对方落座。林静渊也不推辞,缓步走过去,依言坐下。
旷野之中再无旁人,唯有河水潺潺流淌。
耶律宏将手中的皮酒囊抛向林静渊,酒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是我们草原特有的马奶酒,尝尝?敢不敢喝?”
林静渊伸手稳稳接住,拔开塞子仰头饮下一大口。浓烈的酒液入喉,辛辣之感顺着喉咙直窜胸腹,他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脸颊泛起淡淡的潮红。
耶律宏见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在空旷的河畔传出去很远:“到底是提笔的书生,连烈酒都经受不住。”
林静渊抬手拭去唇角酒渍,无奈一笑:“让三王子见笑了。”
笑意渐渐收敛,耶律宏神色转为正色,开门见山:“你特意约我到此,想必不是只为饮酒叙旧。直说吧,你想谈什么?”
“我只想谈两个字——和平。”林静渊目光坦然,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耶律宏挑眉,指尖摩挲着腰间刀柄,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和平?我北辽儿郎自幼驰骋草原,靠骑射立身,向来只懂征战掠夺,不懂何为安稳共处。”
“掠夺换得来一时物资,换不来长久生计,更换不来性命。”林静渊语调平缓,却句句直击要害,“三王子心中清楚,开战便会有伤亡。你们骑兵野战无敌,可中原城池壁垒森严,真要一路强攻下去,每一座关隘都会变成你们的埋骨之地。双方拼死相搏,到最后只会落得两败俱伤,这又何必?”
耶律宏沉默下来,低头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片刻后缓缓开口:“可我父汗志在中原沃土,想要的是城池与疆土,并非集市上的粮食布匹。”
“草原广袤无垠,足以供部族世代放牧繁衍,中原的农田,未必适合你们生活。”林静渊从容作答,“即便侥幸攻下雁门关,往后还有无数雄关险隘横亘在前。将士们一路浴血,死伤无数,就算最终夺得土地,又能守住几分?”
一番话说得耶律宏眸光微凝,他重新看向林静渊,语气多了几分探究:“你倒是胆识过人,敢在我面前直言不讳。”
“我说的不过是实情。”林静渊语气诚恳,“我知晓三王子饱读汉家典籍,用兵谋略远超常人,是真正的英雄人物。英雄,不该白白葬送在无休止的厮杀之中。”
“你就不怕我?”耶律宏微微前倾身子,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我手握重兵,取你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我自然怕。”林静渊坦然承认,脊背却依旧挺直,“可比起直面你一人,我更害怕战火绵延,害怕百姓流离失所,害怕更多将士埋骨沙场。”
耶律宏望着他坦荡的神情,心中颇多感慨。他过往接触的中原官员,要么谄媚逢迎,要么色厉内荏,像林静渊这般心怀苍生、不惧生死的人,实在少见。
“看你这般模样,想来也是亲身吃过战乱的苦头。”
林静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回忆,轻声道:“我十岁那年,雁门关也曾被攻破。先父时任此地文官,城破殉国。我躲在地窖里熬过三日,亲眼目睹战火带来的惨状。从那时起,我便打心底畏惧战争,畏惧流血。”
“林文谦……”耶律宏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色骤然变得肃穆,“原来是林大人之后。当年那位宁死不降的文官,我在草原也曾听闻他的事迹,确是一位铁骨铮铮的好汉。”
知晓了对方的身世,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淡去几分。耶律宏站起身,走到河边,望着奔腾不息的河水静静伫立,许久才转过身,做出了让步。
“互市之事,我可以应允。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林静渊凝神倾听。
“第一,同时开放雁门关、张家口、大同三处关隘作为互市之地。第二,双方交易的马匹、茶叶、布匹等物资,价格由两地共同商定,不许刻意压价或是欺瞒。第三,互市开启期间,边关双方都不得私自增派兵力,挑起事端。”
林静渊仔细思索片刻,郑重应下:“这三条我可以代为应允,但最终需要我朝陛下下旨批复。”
“好。”耶律宏伸出宽厚的手掌,“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月之内,若是你们皇帝准奏,我便即刻下令大军后撤,休兵止战。若是拒绝,”他眼底锋芒乍现,语气带着武将的果决,“那下次再见,便是沙场之上,刀剑相向。”
林静渊抬手,与他的手掌紧紧相握。两只分属敌对阵营的手交叠在一起,没有刀光剑影,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我信你。”耶律宏看着他,语气真挚,“若你生在草原,定能成为我最好的安达。”
“若三王子长于中原,也必会是我的良友。”林静渊回以一笑。
短暂的相会已然落幕,耶律宏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向对岸的关城方向。“一月之后,此地再会。但愿那时,你我不再是敌我。”
话音落,他策马扬鞭,骏马踏着河水与青草,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
林静渊立在原地,目送对方远去,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肌肤上,凉意阵阵。他深吸一口河畔清新的空气,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缓缓行去。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亮,仿佛也预示着边关即将到来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