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倾洒在雁门关外的旷野上,将枯黄的秋草染得一片暖金。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发出沉闷的轴轮转动声响,打破了关外短暂的宁静。
林静渊独身骑在一匹青鬃马之上,身上依旧是朴素的军服,未披战甲,也未携带兵刃。他身后跟着数辆简陋的马车,车厢里坐着此前被关押的北辽俘虏,众人伤势都已妥善医治,身上换上了干净衣物,神色较之先前安稳了不少。一行人行速平缓,朝着远处北辽军营的方向行去。
旷野另一端,北辽兵马早已列阵等候,甲胄鲜明,戈矛林立,森严的军阵透着肃杀之气,阵前将士目光紧紧锁着来人,满是警惕。
行至两军之间的空地,林静渊勒住马缰,马匹稳稳驻足。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俘虏,出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正是此前在牢房中受刑的阿古拉,他抬手抚了抚后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抬头望向林静渊,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亦有异族对峙下的拘谨。“我叫阿古拉。”
“阿古拉。”林静渊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目光望向对面无边的草原,语气平和真诚,“回去之后,转告你的族人。战火绵延,受苦的从来都是寻常人。我们中原百姓渴望安稳度日,草原上的族人亦是如此,本该各安其地,互不侵扰。”
阿古拉沉默片刻,试着用生涩拗口的汉话一字一顿地回应:“谢……不杀之恩。”
林静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后兵士放行。
数十名俘虏相互搀扶着走下马车,一步步朝着北辽军阵走去。北辽阵中立刻走出一队人马上前接应,众人目光纷纷落在林静渊身上,惊疑、诧异、敬畏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一员身着北辽将领服饰的壮汉驱马出列,正是耶律雄。他勒马停在数步之外,朗声开口,一口汉语说得流利标准。
“林静渊,三王子的话我已收到。三日之后,饮马河畔,他定会如约赴会。”
“一言为定。”林静渊神色坦然回应。
耶律雄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文臣出身的督军,见他孤身一人,身旁并无大队兵马护卫,心中多了几分敬重,又高声问道:“赴约之时,你也只孤身一人?”
“不错,一人一马,赴约相见。”
耶律雄闻言,眼中露出真切的赞叹,对着林静渊抱了抱拳:“好胆量!我耶律雄素来敬佩坦荡磊落之人。三日之后,你若敢如约而至,我便真心敬你是一条好汉。”
林静渊微微抬手回礼,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朝着雁门关城门的方向折返。
城头之上,苏明玥牵着林晏的小手,一直静静望着关外的动静。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策马归来,母子二人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眉宇间都舒展开来。风掠过城墙,拂动衣袂,劫后余生的安稳,悄然漫过整座关城。
夜色再度笼罩雁门关,距离饮马河畔的会面只剩最后一日。临时督军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跳动的火苗将屋内人影映得忽明忽暗,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下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林静渊坐在案前翻看着边关舆图与过往文书,指尖轻轻点在图上标注的各处关隘,眉宇间凝着深思。苏明玥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细心缝补他身上磨损严重的军服。针脚细密,每一处破损都被仔细打理妥当,她目光落在衣物深浅不一的血渍上,心底的忧虑始终未曾散去。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石子击打墙面的声响短促又规律,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林静渊闻声立刻抬眸,周身松弛的气息瞬间绷紧,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纵身翻入屋内,来人面上蒙着黑布,看不清容貌,只抬手亮出一枚镌刻着皇家纹饰的腰牌,那是御前侍卫专属的信物。
“林大人,陛下密信。”
侍卫的声音压得极低,话音落下,便将一封用火漆严密封缄的信函递了过来。火漆上印着帝王私章,寻常人绝不敢私自拆启。
林静渊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便知这封信承载着千钧重量。他示意侍卫暂且稍等,当着对方的面拆开信函,借着烛火逐字阅览起来。
萧景琰的字迹写得仓促潦草,笔墨深浅不一,足以想见落笔时心绪纷乱。信中先是肯定了雁门关大捷的功绩,而后便直言朝堂之上流言四起,诸多官员接连上奏,指责他私会敌酋、擅开边衅。高德递上去的弹劾奏折已然送入宫中,是他极力压下,才暂时没有掀起大乱。
信中特意叮嘱,耶律宏的赴约可以前往,但务必万事谨慎。此番会面若是能促成停战,边关便能获得数年安稳;可一旦谈崩,或是落下把柄,纵使身为帝王,也难以再周全庇护他。信中还提及苏家运粮驰援一事,念在实属义举,便功过相抵,不再追究私动护卫的罪责,唯独叮嘱有关听风楼的一切,万万不可再向外张扬。
短短数行文字,字字皆是权衡与提点,既有君臣间的信任,也暗藏着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
林静渊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脸色沉静如常,心底却已将利弊反复盘算透彻。
苏明玥停下手中针线,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道:“陛下信中说了什么?”
林静渊侧身,将展开的信纸递到她眼前。苏明玥凑近细细读完,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无奈:“陛下有心护你,可朝堂之上阻力重重,他也难处。”
“我明白。”林静渊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笃定,“正因如此,这一场会面我更要去,而且必须谈出结果。唯有真正达成和平的约定,堵住悠悠众口,陛下才能名正言顺地保全我,保全整座雁门关。”
“那我随你一同前往。”苏明玥抬眼,语气坚定,再度提出相伴而行的想法。
“不可。”林静渊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陛下特意嘱咐,听风楼之事不可外露。你若随我前去,目标太过显眼,反倒会引来更多猜忌,徒增事端。”
苏明玥思索片刻,又转而提议:“那就让陈砚暗中率领一队人马,在饮马河附近隐蔽接应,一旦出事,也能及时援护。”
“不必。”林静渊摆了摆手,目光澄澈,“我与耶律宏早已约定,双方皆是孤身赴会。若是暗中安排人手,便是失了诚意,也落了下乘。此番前行,我一人足矣。”
担忧像细密的蛛网,缠上苏明玥的心头,她望着眼前人,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声的牵挂。
林静渊察觉到她眉宇间的不安,迈步上前,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掌心的温度相互交融,传递着安稳的力量。“相信我,我定会平安回来。”
苏明玥不再多劝,缓缓点头,顺势依偎进他的怀中。窗外月色清寒,洒遍庭院每一个角落,屋内二人相依而立,纵使前路迷雾重重,彼此的陪伴便是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