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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我爹一个文官,怎么总让他打仗

战场骤停,喧嚣落地。

北辽大军后撤百步,铁骑列阵、刀枪林立,依旧将雁门关死死围困,只是暂缓了屠戮攻势。

城楼之内,气氛比血战之时更压抑、更窒息。

众将环立,人人带血、满身伤痕,听闻“投降”二字,皆是瞳孔骤缩,血气冲头。

李铁山攥拳咔咔作响,胸口剧烈起伏,压不住怒火与不甘:“督军!您怎能说降!我等还能战!城还没破!就算死,也绝不能降!”

张武亦是面色通红,握刃上前一步:“大燕将士,唯有战死,没有投降!督军三思!”

陈砚心神大乱,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慌张与难以置信:“静渊兄,你疯了?一旦开城,全城百姓、伤兵、老弱,尽数任人宰割!万万不可!”

三人语气激愤,字字泣血,满屋将士皆目光灼灼,宁死不降。

林静渊立于沙盘前,背对众人,背影单薄却稳如磐石。

他缓缓转身,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败相,只轻声一句,震碎所有人的焦躁。

“我从未说过要降。”

众人齐齐一怔,瞬间噤声。

李铁山愣住:“那您方才城头所言……”

“是缓兵。”

林静渊眸光沉定,望向窗外西斜落日,霞光渐柔,暮色将近。

“半个时辰,不长不短。刚好入暮,刚好压黑天光。”

“耶律宏生性多疑、用兵求稳,从不冒夜战之险。他信我投降,便会停手等待;他若识破诡计,半个时辰,也足够我们做完最后所有布置。”

陈砚骤然恍然,心头大石未落,仍有担忧:“可半个时辰一到,他发觉被骗,必定暴怒攻城!彼时我们体力耗尽、军械枯竭,只会比现在更难守!”

“本就是死局。”

林静渊语气极淡,却决绝无比。

“不破不立,不赌不活。这半个时辰,不是用来苟延,是用来拼最后一线生机。”

他俯身落在沙盘城门位置,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即刻排布死战之策。

“李将军,城中剩余所有火油、引火干草、枯木碎柴,尽数搬运至城门裂缝之后,层层堆叠。”

“一旦敌军再度强攻破门,即刻燃火,以烈火封门,火墙阻敌,拖延整夜。”

李铁山瞬间会意,重重点头:“末将即刻去办!”

“张武,传令全城。”

林静渊目光锐利,字字铿锵。

“所有妇人、孩童、老者、重伤兵士,即刻集中城中心街巷,重兵贴身围护。”

“尚能执刃、尚能站立、尚能走动的青壮百姓与轻伤兵卒,尽数登城补位,死守垛口。”

“今日,无闲人,无退路。”

张武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屋中只剩陈砚。

林静渊抬眸,看向并肩数日、生死与共的挚友,声音轻而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陈砚。”

“今日雁门关,大概率守不住。”

“我们今日在场所有人,大概率都活不到明日天亮。”

陈砚喉头一哽,眼眶骤然泛红。

林静渊环视城楼、望向满城烟火、望向身后万家百姓,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我林静渊,一介文官,本无守城之责,本可安居京城、妻儿相伴。”

“但我今日在此,便与城关共存亡。”

“能与诸位壮士并肩死战,护一城百姓周全,纵死,无憾。”

陈砚死死咬牙,压下哽咽,重重点头:“死战到底!绝不后退!”

转瞬之间,城楼号令传遍全城。

短暂的停战间隙里,雁门关没有喘息,没有松懈,只有全员备战、步步决绝。

满城军民,皆知接下来便是终局血战。

半个时辰赌局开启。

赌黑夜降临,赌敌将多疑,赌绝境重生。

赌一城生死,赌家国安宁。

半日血战落幕,战场死寂沉沉。

夕阳沉坠西天,漫天霞光染红河面荒原,昏暖余晖铺洒在北辽肃杀军阵之上,却驱不散分毫凛冽杀气。

百步开外,铁骑静立,刀枪映着残阳冷光,只待半个时辰时限一到,再度踏破城关。

耶律宏勒马立于阵前,金甲被落日镀上一层暖色,神色却沉静无波,目光牢牢锁着远处斑驳城楼。

身旁亲兵副将低声请示:“三王子,时辰将近,距对方许诺的投降时限,仅剩片刻。是否传令全军,整兵待命?”

耶律宏未曾应声,视线依旧落在城头那道清瘦人影上。

不多时,山道方向马蹄疾响,尘土飞扬。

耶律雄带着一千骑兵折返,满脸躁怒,策马冲到阵前,语气又急又气。

“三王子!根本没有什么援军!后山只有一群百姓敲锣打鼓、燃烟造势,全是那书生的障眼法!我们白白耽误了攻城最佳时机!”

此言落地,周遭北辽将领尽皆哗然。

众人方才还忌惮后山伏兵,此刻得知全系诈术,个个心头愤懑,纷纷请战。

“三王子!林静渊纯属戏耍我军!”

“即刻攻城!趁暮色未沉,踏平雁门!”

“区区一介文官诈降,不可再信!”

全军战意汹涌,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要再度强攻。

耶律雄怒声催促:“三王子!速速下令!此刻城门已裂、守军力竭,只需一轮猛攻,必破城关!”

万众请战声中,耶律宏依旧沉默。

他抬眸望向西天落日,残阳将坠,天际暮色层层铺开,短短片刻,大地光线已然昏暗。

骑兵擅旷野奔袭,忌暗夜攻坚。

一夜黑暗,足以让残城缓气、补防、待援、翻盘。

众将不解的焦灼里,耶律宏缓缓开口,声线沉稳,盖过周遭纷杂声浪。

“撤。”

一字落下,满场骤然死寂。

耶律雄瞬间瞪大双眼,不敢置信:“撤军?!三王子!马上就能破城,为何要撤?!”

“天时尽矣。”耶律宏淡淡道。

“日落将近,夜色将至。我北辽铁骑,不擅夜战。强行攻城,徒增无谓伤亡。”

“可他是骗我们的!他根本不会投降!”耶律雄气急败坏,“这书生耍尽诡计,我们白白错失战机!”

耶律宏垂眸,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赏识,望着城头方向,低声轻叹。

“我知晓他是诈降。”

众人尽数怔住。

“那您为何还要停手?为何要给他们喘息之机?”

耶律宏指尖轻扣马鞍,目光深沉如暮色。

“我征战十余年,遇尽贪生怯战、投机取巧、弃民逃生之将。”

“唯独林静渊。一介布衣文官,无勇武之力,无守城经验,以两千残兵、枯竭军械,挡我五千精锐铁骑整整半日。”

“绝境之中,仍能用疑兵、施缓计、稳军心、护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惜才的坦然。

“这般心智韧劲,实属难得。杀之,可惜。”

耶律雄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

耶律宏最后扫了一眼巍峨城关,冷声传令。

“传令全军。”

“后撤十里,就地扎营休整。”

“今夜守营戒备,不许擅战。明日拂晓,再行攻城。”

军令如山,无可更改。

呜呜——!

悠长收兵号角响彻荒原。

方才蓄势待发的北辽铁骑,齐齐调转马头,踏着落日余晖,缓缓后撤。

烟尘滚滚,黑甲洪流渐渐远离雁门关,在十里之外缓缓驻足、安营建帐。

紧绷整日的杀局,竟在破城前夕,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