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暗沉,粮仓之内空旷萧条。
几番清点耗损、分粮补给之后,偌大仓房早已空落大半。层层粮架空空荡荡,地面散落零星谷壳与尘土,只剩墙角堆叠的数十袋糙米,是雁门关最后的口粮。
空气里淡淡的米香,成了绝境里唯一安稳的气息。
林静渊与陈砚快步走入粮仓,脚步声在空荡仓房里格外清晰。
陈砚看着寥寥无几的粮袋,眼底满是沉重:“静渊兄,就剩这些了,撑不过两日。”
林静渊目光扫过墙角粮袋,语气沉静:“全部分下去。优先饱食守城将士,剩余尽数分给城内百姓。”
“饱食,才有气力守城。城若破,存粮无用。”
陈砚心头一紧:“这是最后的家底,尽数分完,今夜之后,城中便彻底断粮了。”
“断粮,总好过没命。”林静渊淡淡开口,目光深远,“将士连日血战、百姓日夜助守,饥肠辘辘如何扛得住敌军总攻。先饱腹,再战敌。”
陈砚不再多言,躬身应下:“是。”
正要动手,林静渊忽然抬手拦住他,眸中闪过一丝缜密算计。
“等等。”
他看向成堆粮袋,轻声吩咐:“留出十袋,不必分发。”
陈砚一愣:“留着?如今每一粒粮食都珍贵,为何留存?”
“不仅留存。”林静渊眸光微沉,字字皆是谋算,“拆开粮袋,对半掺进沙土、谷糠,重新扎紧,堆在粮仓最显眼的正中位置。”
陈砚彻底不解:“掺沙土?这是为何?”
“为惑敌。”
林静渊缓步走近粮堆,低声解释。
“今日总攻凶险莫测,城关未必能稳。一旦城破,北辽军必先冲入粮仓查探补给。”
“他们见我仓中粮草充盈、堆积如山,必会判定我城中物资充裕、坚守有余,心底必生忌惮,怀疑四周有伏兵、有援军暗藏。”
“虚实难辨之际,他们便不敢贸然屠城、不敢肆意推进。能多拖一刻,便是全城百姓多一分生机。”
陈砚闻言瞬间恍然,心头只剩敬佩。
临绝境,方寸不乱。哪怕只剩最后家底,他依旧能于细微处算计人心、算计战局。
“静渊兄,你思虑得太周全了。”
林静渊望着掺沙的粮袋,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不过是书本里的雕虫小技罢了。乱世守城,无兵、无粮、无援,便只能以虚乱实、以疑拖局。”
他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分粮之事交由你,速办速归。我们回城头,迎今日最恶一战。”
仓外风声烈烈,大战的气息,已然逼近城关。
申时日光炽烈,荒原热风滚滚。
北辽军阵前杀气冲天,二十架高大云梯横列阵前,木质梯身粗壮厚重,梯头铁刺寒光凛冽。三架巨型攻城锤由数十名壮汉合力牵引,锤头包裹精铁,沉重慑人。
全军已然整装完毕,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远处后山山道之上,狼烟滚滚冲天而起,浓黑烟气直上云霄,伴随着一阵阵此起彼伏、震天动地的铜锣大鼓之声,隆隆回荡山野。
一名探马飞速奔至耶律宏马前,单膝跪地急报。
“三王子!后方山道狼烟大起!锣鼓震野,疑似大批援军潜伏山中!”
耶律雄当即嗤笑出声,满脸不耐:“又是故技重施!摆明了是疑兵!这书生黔驴技穷,三王子不必理会,直接攻城!”
耶律宏眸光沉沉,望向雁门关后方缭绕的黑烟,神色并未轻视。
他久经战阵,最懂兵家诡道。林静渊昨夜用过疑兵,今日敢再用,要么是穷途末路虚张声势,要么便是真有后手。
片刻权衡,他冷声开口:“林静渊谨慎至极,不会做无用之举。不可不防。”
耶律雄急道:“三王子!战机不可拖延!再等下去,天色将晚!”
耶律宏眸光一厉,迅速定策分兵:“耶律雄,带你麾下一千兵马即刻前往后山山道探查。若真有援军,就地拖住。若无伏兵,即刻折返主战场。”
耶律雄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令,咬牙拱手:“遵命!”
当即领一千骑兵,调转马头,扬尘奔赴后山。
阵前兵力稍减,却依旧威压万丈。
耶律宏紧握腰间弯刀,抬眸望向巍峨城关,声线冷冽响彻全军。
“全军听令——!”
“总攻!”
震天战鼓骤然炸裂!
咚咚咚——!
鼓声如雷,撼动大地。
剩余四千北辽精锐齐齐催动战马,云梯兵、攻城锤兵全速突进,黑压压人潮向着雁门关城墙碾压而去!
真正的决战,轰然开启。
关外战鼓震天,大地剧烈震颤。
二十架云梯轰然架上城墙,重重撞在青砖墙面,发出刺耳轰鸣。密密麻麻的北辽兵顺着云梯疯攀而上,如蚁群覆墙,层层叠叠,不死不休。
城下,三架巨型攻城锤轮番撞击正门。
轰隆——!轰隆——!
每一次撞击,城门剧烈摇晃,整座城楼簌簌落灰,木栓扭曲变形,裂纹在门板上飞速蔓延。
城关存亡,悬于一线。
林静渊立于城头中央,发丝被狂风乱吹,眼底只剩凛冽决断。
他望着密密麻麻攀墙的敌军,声嘶力竭喝令:“倒金汁!”
早已候在一旁的士兵,猛地掀翻滚烫大锅!
沸腾的金汁粪水顺着城墙倾泻而下,滚滚热浆泼满云梯、覆满攀附的敌兵。
凄厉惨叫瞬间刺破战场!
被金汁淋中的北辽兵皮肉瞬间溃烂、浓烟腾起,剧痛让他们抓不住梯身,接二连三从高空滚落,砸在地面粉身碎骨。
腥臭灼热的气息瞬间弥漫四野。
仅此一泼,云梯中段敌军死伤殆尽。
可金汁仅有一次,泼尽便绝。
后方源源不断的北辽兵踩着同伴尸身,继续疯狂登城。
血战彻底白热化。
陈砚浑身染血,长刀砍得卷刃,换手再斩,近身搏杀之间,连斩数敌,眼底早已赤红,只剩死战之勇。
李铁山弃了长刃,亲自带队堵在城门内侧。
数十将士肩抵着门板,死死顶住攻城锤的巨力。每一次撞击,众人皆是气血翻涌,不少人嘴角溢血,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城头刀光交错,血花纷飞,断刃、残箭、尸身遍布垛口。
林静渊不再旁观。
他捡起一柄残缺短刀,跻身战阵之中。他不懂招式、不懂劈砍格挡,唯有一股置之死地的狠劲,乱劈乱斩,凭着血肉之躯死守方寸城头。
风声、刀声、惨叫声、撞击声灌满双耳。
他狼狈不堪,数次险些被敌兵劈中,皆靠身旁士兵拼死相救,堪堪躲过死劫。
一名北辽兵识破他毫无武艺,甩开守军,狞笑着直扑林静渊,刀锋直指心口。
林静渊后背抵住垛口,退无可退。
寒光逼近刹那,远处一道箭影疾穿战场!
咻——!
利箭精准贯穿那名北辽兵后心!
士兵骤然僵立,轰然倒地。
垛口侧方,王大狗半跪在地,腿伤崩裂渗血,咬牙握弓,气息不稳,却眼神坚定。
方才那一箭,是他拼尽余力射出,救下督军一命。
林静渊看向少年,沉沉点头,旋即再度回身御敌。
可敌我悬殊,战局愈发惨烈。
守军愈战愈少,体力透支、伤口崩裂、器械耗尽。北辽兵却源源不断登城,城头防线节节收缩、步步后退。
“咔嚓——!”
刺耳裂响炸开!
厚重城门不堪重负,被攻城锤硬生生撞开一道巨大裂缝!
天光透过门缝涌入,关外黑压压的铁骑人影若隐若现。
北辽全军士气大振,攻城声势暴涨!
李铁山满口鲜血,嘶吼咆哮:“顶住!都给我顶住——!”
全军拼死相抵,却已然是强弩之末。
城破,只在顷刻之间。
混乱喧嚣的战场上,林静渊骤然抬手,厉声大喝!
“停手——!”
声音嘶哑破碎,根本压不住厮杀动静。
他当即一把抢过身旁铜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猛敲!
铛——铛——铛——!
清脆厚重的锣声穿透杀伐,硬生生撕裂战场噪音。
整座城头、关外阵前,攻势齐齐一滞。
天地一瞬寂静。
万众瞩目之下,林静渊立于残破城头,迎风而立。
他深吸一口气,以清晰、冷稳、流利的北辽语,朝着关外主阵高声喊话。
“耶律宏!我要与你谈!”
关外阵前,白马金甲的耶律宏微微抬手。
所有攻城兵马,尽数停手。
战场骤停,杀机暂缓。
耶律宏驱马缓步走出阵前,目光遥遥锁定城头那道单薄血染的身影,声线冷沉传来:“你要谈什么?”
林静渊目光坦然,字字清晰:
“给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我开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