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日头毒辣,高悬天际,炙烤着荒芜北上官道。
土路崎岖坑洼,一路颠簸不止。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地,磕过碎石,带起滚滚黄尘,偶尔轧过积洼的泥水,溅起浑浊污渍,顺着车轮翻飞四散。
密闭的车厢里闷热憋闷,空气滞浊,混着尘土与木车的陈旧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静渊倚在冰冷车壁上,指尖死死攥住车窗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连日心绪郁结,再加一路无休止的颠簸,他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撑不住半点折腾。脸色一片惨白,唇色浅淡,眉眼间覆着浓重的倦意与难耐,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反胃层层上涌。
对面的陈砚全然无半分疲态,少年人心性,一腔热忱滚烫。
他支着身子,扒着车窗,兴致勃勃望着沿途山野风光,眼底满是对山河壮阔、边关沙场的无限憧憬,语气雀跃又鲜活。
“静渊兄,你快看那远处山峦!起伏盘踞,形似卧虎,藏势含锋!兵法有云其徐如林、其势如山,此地地形绝佳,咱们不如暂且停驻,观望一番地形走势?也好提前熟悉边关地貌!”
热烈鲜活的话音落在耳畔,林静渊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无。
他紧紧闭着眼,喉间不断泛起腥甜的反胃感,声音虚弱沙哑,带着难以压制的难受。
“陈砚……我想吐。”
陈砚骤然一愣,满腔热血豪情瞬间卡在喉咙,慌忙收敛兴致,手忙脚乱翻找身侧水囊。
“哦哦!静渊兄你撑住!我有水!”
他赶紧将灌满清水的皮囊递到林静渊手中。
林静渊勉强接过,仰头抿了两口清水,试图压下胸腹间翻涌的浊意。可颠簸未停,眩晕更甚,那点清水非但没能缓解,反倒彻底勾出了深处的恶心。
他骤然抬手捂住嘴,气息急促,嗓音带着慌乱的急促。
“停车……快停车!”
车夫闻声,立刻狠狠拽住缰绳。
马车骤然急停,车身剧烈一晃。
林静渊来不及多言,掀帘纵身跃下马车,踉跄着冲到路边老树下,弯腰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胸腹狠狠痉挛抽搐,他吐得极尽狼狈,腹中清水尽数呕尽,最后只剩酸涩苦涩的胆汁反复翻涌灼烧喉咙,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刺骨的难受。
素色文士长袍的下摆垂落在泥地边缘,沾了点点尘土污渍,儒雅斯文的模样彻底被一路奔波的狼狈击碎。
陈砚快步跳下车,连忙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语气满是无措与担忧。
“静渊兄,你怎么样?难受得厉害吗?这才刚出京百里,还没真正到边关苦寒之地,你就撑不住了……”
良久,剧烈的呕吐才缓缓停歇。
林静渊直起身,身形微微虚晃,抬手取出怀中干净汗巾擦拭唇角水渍。汗巾边角那枚细细绣制的“玥”字,在烈日之下清晰可见,温柔细碎,是他千里征途唯一的念想。
他抬眸,望向前方连绵无尽、一路向北铺展的苍茫群山。
山野荒芜,前路迢迢,看不到尽头。
眼底漫开一片茫然与苍凉,嗓音轻得近乎呢喃,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绝望。
“这才走了百里……”
短短五个字,沉沉压在风里。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瞬极短的旧影。
亦是颠簸马车,亦是年少惶然。那年狼烟遍地,焦土遍野,年幼的他蜷缩在母亲怀中,在奔赴逃亡的路上,也是这般剧烈的眩晕呕吐,眼底所见,尽是人间废墟、山河破碎。
古今重叠,旧魇重来。
陈砚见他神色颓败,连忙出声劝慰:“要不咱们就地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再赶路?我去溪边打点清水来给你润润身子。”
林静渊轻轻摇头,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回忆与怯懦,目光重新落向前方漫漫荒路。
语气平淡,却藏着万般身不由己的沉重。
“继续走吧。”
“早点到……早点了结。”
后半句含混在风里,无人听清。
是早点奔赴宿命,亦是早点直面那场十年未愈的血色旧梦。
暮色沉落,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北上途中的第一处驿站隐在荒郊夜色里。
房舍简陋逼仄,屋内只摆着一床一桌,墙面斑驳,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周遭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林静渊和衣躺卧在硬板床上,双目圆睁,定定望着头顶粗糙的房梁。窗外旷野的风声穿隙而入,呼啸盘旋,听来竟如同凄厉哭嚎,缠在耳畔久久不散。
他辗转几番,终究毫无睡意,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本薄薄的《三十六计》。指尖抚过纸页,缓缓翻到最后一页,孩童写下的“跑为上计”四个歪扭大字映入眼帘,旁边还画着拙趣的小人模样。
望着幼子留下的字迹,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指腹反复摩挲纸面,低声自语。
“晏儿,爹可能……跑不掉了。”
话音落下,他合上书本,闭目尝试入眠。可紧绷多日的神经早已不受控制,困意未至,沉沉梦魇已然袭来。
周遭瞬间坠入无边黑暗,天地间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冲天火光骤然亮起,跳动的火舌染红视野,无数晃动的人影在火光里往来奔突。金铁交鸣的脆响、撕心裂肺的惨叫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将他包裹。
一张狰狞的面孔骤然逼近眼前,是北辽士兵凶悍的模样,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冽寒光,高高举起,朝着他狠狠劈落。
“啊!”
林静渊猛地一声惊叫,豁然坐起身。
额间早已布满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油灯依旧燃着,灯火不安地跳动,映得屋内光影纷乱。
屋外很快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敲门声。
“静渊兄?你没事吧?方才听见你惊呼出声。”门外是陈砚担忧的嗓音。
林静渊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残留的惊悸,哑声回应:“没、没事……只是做了场噩梦。”
“那就好,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落重归寂静。
林静渊掀被下床,缓步走到窗边,抬手将木窗推开一道细缝。
夜风裹挟着凉意涌入,窗外是茫茫荒野,天地漆黑一片,只在极远之处散落着几点零星灯火,想来是更偏僻的落脚之处。他抬眼望向正北方向,那片浓黑仿佛深不见底,藏着数不尽的凶险。
“明玥,晏儿……”他轻声念出妻儿的名字,语调里满是牵挂。
伸手入怀,摸出一封叠得整齐的家书。信纸单薄,上头只写了短短一行字:已出京,一切安好,勿念。
字迹边缘能清晰看见涂改的痕迹,原本落笔的“很想你们”被尽数划去,终究还是选择用一句安稳话语,掩去心底所有思念与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