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破晓,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
巷口静静停着一辆朴素马车,是兵部连夜派来的代步车马,样式简陋,毫无官车体面。
车夫面色粗硬,满脸不耐,见林静渊走出巷口,低声催促。
“林大人,快些上车,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林静渊不言一语,低头踏上马车,掀帘入座。
车辕轻晃,车轮碾过清晨微凉的青石板路,缓缓驶动。
空荡寂静的京城长街上,再无昨夜繁华喧嚣。
整座城池尚在沉睡,唯有零星鸡鸣遥遥响起,穿透晨雾,清冷辽阔。
车厢之内,安静得死寂。
林静渊侧身倚着车壁,侧脸浸在青白微凉的晨光里,面色苍白沉静。
他双唇轻轻紧抿,牙关微咬,指尖死死扣紧怀中那本薄薄的《三十六计》。
纸页被指力压得发皱,那页“跑为上计”的稚子笔迹,被他护在掌心最紧处。
车外是盛世太平,车内是满心荒寒。
前路向北,步步趋近血色旧地。
与此同时,林家小院。
晨雾轻柔,桃花落肩。
苏明玥独自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中,静静目送车马远去的方向。
院中无人,烟火暂歇,只剩落英纷飞,寂寂无声。
片刻,她眸光缓缓敛平,温柔尽数收回,眼底重归沉定锐利。
家事已妥,离别已定。
她转身入屋,神色淡然,胸藏千机。
——
卯时天光渐亮,晨雾薄薄笼着旷野。
京城城外三十里,长亭孤立,官道荒凉。
野草覆路,晨风凛冽,远处群山隐在灰白雾气之间,绵延无尽,直指北疆。
马车缓缓停驻。
车夫扯缰停车,粗声开口:“大人,歇歇脚,喂马补水。”
林静渊掀帘下车,双脚落地时微有虚浮,一夜未眠,心神俱疲。
他缓步走到长亭边缘,立在风中,默然回首。
身后京城城墙隐在薄雾之中,朦胧遥远,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安稳大梦。
眼底情绪层层翻涌。
恐惧、不舍、牵挂、茫然、无力,还有一丝被逼至绝境的认命,万般杂糅,沉沉压在心口。
车夫自顾自喂马,随口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调,调子松弛散漫,与前路的沉重苍凉格格不入。
旷野寂静,风声萧瑟。
就在此刻,远处官道尽头,骤然传来急促奔腾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凌厉飞快,打破晨间荒芜。
一骑青影破雾而来,马蹄扬尘,速度极盛。
马上少年青衣束发,背着简单行囊,身姿挺拔鲜活,远远望见长亭人影,当即高声呼喊,嗓音清亮、朝气滚烫。
“静渊兄!等等我!”
马蹄骤至亭下,少年利落勒马,翻身落地。
陈砚一脸热烈明媚,眉眼飞扬,一口白牙笑得灿烂,满身少年意气,无半分阴霾沉郁。
他几步冲到林静渊面前,眼底尽是热忱与向往。
“我跟我爹说好了!”
“我随你一同去边关!我给你做护卫,一路护你周全!”
林静渊怔怔看着眼前鲜活热烈的少年,一时失语。
“你……你不是在兵部任职?”
陈砚满不在乎摆手,笑得肆意洒脱。
“那等枯燥闲差有什么意思!边关沙场,才是男儿该去的地方!我爹应允了,让我跟着你学兵法、立军功!”
他挺胸抬头,一脸笃定豪气。
“我力气大,能打能扛!静渊兄,此番北上,有我护你!”
少年眼底尽是对沙场的浪漫想象,只知建功立业、热血报国,全然不知边关二字背后,埋着多少枯骨血泪、家破人亡。
林静渊望着他毫无阴霾的赤诚笑脸,恍惚想起自己十岁之前。
也曾天真无畏,也曾以为战场是豪情、是热闹、是传奇。
直到火光焚城,马蹄踏家,才知沙场从来只藏残酷,不藏少年意气。
他心头泛起深深酸涩,轻声苦笑,嗓音低沉微凉。
“陈砚,战场……是会死人的。”
陈砚浑然不惧,眉眼愈发激昂。
“男子汉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报效家国——”
“别说这个词。”
林静渊骤然开口,声音微沉,隐隐带着难以自控的紧绷。
陈砚话语一顿,茫然看着他,不解其意。
林静渊自知失态,稍稍敛住心绪,压下眼底翻涌的旧伤与恐惧,语气放轻,却字字沉重。
“我的意思是……活着回来,更好。”
陈砚愣了愣,随即再度开怀大笑,坦荡热烈。
“也是!那咱们便一起杀敌、一起立功、一起活着回来!”
少年赤诚热烈,一腔热血滚烫纯粹。
林静渊看着他明媚无忧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他本就孤身赴险,负重前行,如今身后多了一份少年全然交付的信任与性命。
肩头骤然更沉。
他缓缓转头,望向北方连绵群山。
灰蒙蒙的天际之下,荒道笔直延伸,直通雁门关方向,茫茫无际。
风声猎猎,吹动他单薄衣袍。
良久,他低声轻语,似对前路慨叹,似对自己叮嘱。
“走吧。”
二人重新登车。
陈砚将马拴于车后,利落钻进车厢,一路叽叽喳喳,满是好奇憧憬。
“静渊兄,边关敌人是不是青面獠牙?”
“咱们到了是先练兵还是先守关?”
“边关战事是不是日日激昂?”
林静渊静坐一侧,眉眼沉淡,尽数无言。
半晌,他抬眸,认真答了一句。
“陈砚,我现在,只想回家。”
陈砚彻底怔住,随即只当他说笑,朗声大笑不止。
马车再度启动,轱辘声声,碾过晨霜长路。
高空之上,视野辽阔。
茫茫官道荒凉无尽,一辆孤车渐行渐远,慢慢缩成旷野里渺小一点,直直驶向北方烟云雾色、烽火前路。
前路万里,再无书香安稳。
从此文官入阵,书生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