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寒暄落在喧嚣人潮里,轻得像一阵转瞬即逝的春风。
峰会首日的自由交流环节渐近尾声,各路学子纷纷收拢手中资料,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会务组早已安排好了晚间集体聚餐,设在交流中心旁的轻奢宴会厅,供各校学子借机交流学业、互通见解。
周遭人声攒动,不少认出林疏和沈砚的各校学生,都悄悄投来讶异的目光。
一个是南城高校稳居榜首、风头无两的学术新秀,一个是京大万众瞩目、天赋卓绝的顶尖学子。南北两大名校的天花板骤然同框,难免惹人注目。
有人小声议论,猜测二人是旧识。
这些细碎的声响落进耳里,林疏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指尖轻轻合拢手中的学术资料,身姿挺拔清冷,无半分多余情绪。
沈砚却将周遭的动静尽数揽入心底,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真正离开过她。
一年未见,她的从容不是刻意伪装的逞强,是沉淀过后真正的通透。褪去了年少时看向他的满眼热忱与小心翼翼,如今的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站在人群里,自成一方耀眼天地,耀眼到让他心口反复发紧,无尽的悔恨层层翻涌。
他看着她侧身随着人流缓步前行,犹豫一瞬,终究抬步跟了上去,放缓脚步,与她并肩同行。
一路无话。
晚风裹挟着初春的暖意,吹起她耳边细碎的发丝,路灯的光影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柔和又疏离。
沈砚余光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模样,积压了一整年的思绪、愧疚与遗憾,在重逢的这一刻彻底绷不住,疯狂叫嚣着想要倾诉。
宴会厅内灯火明亮,长桌整齐排布,精致的餐食依次摆开。众人随意落座,氛围松弛又热闹。
不知是巧合还是下意识的默许,沈砚在空位极少的情况下,稳稳坐在了林疏的身侧。
身旁是谈笑风生的众人,杯盏碰撞、笑语喧哗,衬得两人一隅格外安静,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独处意味。
席间有人主动搭话学术课题,林疏对答如流,思路清晰、谈吐雅致,见解独到惊艳,引得周围学子连连赞叹。
她全程笑意浅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又疏离,礼貌且疏远。
从头到尾,唯独对身侧的沈砚,没有一句主动的搭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这份彻底的客气与陌路感,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沈砚心上。
他看着她从容应对所有人的模样,看着她独独对自己淡漠疏离的态度,心底的酸涩与悔恨彻底堆积到顶峰。
他再也忍不住。
趁着众人热议课题、无暇顾及他们的间隙,沈砚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嗓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褪去了所有疏离清冷,只剩沉甸甸的恳切与落寞。
“林疏。”
他轻声唤她的全名,语气里藏着旁人听不出的缱绻与遗憾。
林疏握着水杯的指尖微顿,眼睑轻轻垂了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偏头看他,语调清淡如常:“怎么了?”
她的眼神干净又淡然,像看一个普通的同窗,没有爱恨,没有波澜,平静得近乎残忍。
沈砚喉结滚动,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眼眸,藏着积压了一整年的心事,字字沉重,句句真心。
“这一年,我后悔了很久。”
直白又突兀的一句话,压过周遭所有喧嚣,轻轻砸在两人之间。
林疏睫毛微颤,极轻的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汹涌的浪潮,那些被她死死压下的悸动、思念与重逢的欣喜,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缠满心脏,酸涩又滚烫。
她以为时隔一年,旧事早已尘封,可只要他一句示弱、一句后悔,她构筑了整整一年的坚硬外壳,就险些出现裂痕。
可她没有表露分毫。
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没有诧异,没有动容,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静静听着他的下文,姿态松弛又坦荡。
沈砚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口更闷更疼,语气添了几分无力的怅然,继续低声诉说:
“当初是我太年轻,太过自负,总觉得前路坦荡、前途至上,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未来和前途上,忽略了最该珍惜的人。我固执地推开了你,自以为是的成全,到头来才发现,我弄丢的是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分开之后,我才慢慢看清自己的心。无数个深夜,我都在回想从前,回想十七岁的操场,回想你当初满眼都是我的模样,回想我一次次的冷漠、敷衍和推开。每一次回想,都是煎熬。”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执念。
“我以为专注学业、奔赴顶峰就是圆满,可走到现在才明白,我的顶峰里,从来不能没有你。这一年的辗转难眠、自我内耗,全都是我应得的。林疏,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亲手推开了你。”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
是他藏了一整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悔恨,是他日复一日、反复煎熬的心事。
他坦诚自己的幼稚、偏执与过错,坦诚自己从未放下,坦诚这场错过,是他此生最悔的选择。
他满心忐忑地看着她,眼底藏着一丝卑微的期许,盼着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动容,一丝残留的旧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林疏只是安静地听完了他所有的倾诉。
全程沉默,神色淡然。
林疏垂下眼睑,她眼底的风起潮涌、万般心绪,全都被死死封藏在心底,不露分毫。
良久,她才轻轻弯了弯唇,笑意浅淡,温柔又疏离,听不出喜怒:“都过去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他们轰轰烈烈又无疾而终的青春暗恋,带过他所有的愧疚与遗憾。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释怀,也没有原谅。
只是一句,过去了。
仿佛那些年少心动、辗转牵挂、难熬过往,于她而言,真的只是翻篇的旧时光,再无分量。
沈砚的心骤然一沉,彻底坠入冰凉的谷底。
眼底所有的期许瞬间破碎,无尽的落寞与悔恨席卷全身。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她不是怨他,不是恨他,是真的一副全然放下、再无牵绊的模样。
她的平静,比哭闹、比质问、比怨恨,更让他绝望。
他所有的忏悔,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念念不忘,到头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聚餐余下的时间,两人再无私下交谈。
沈砚周身的气压彻底低沉,眉眼间覆满化不开的落寞,频频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孩,目光执拗又滚烫,悔恨愈发深重。
而林疏依旧从容得体,偶尔附和几句旁人的话语,举止优雅,气度斐然,全程淡定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私密的忏悔,从未发生。
夜色渐深,聚餐结束,众人各自散去,返回下榻的酒店。
晚风微凉,夜色温柔。
林疏独自走在回房间的走廊里,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无人窥探、无人注目。
方才被她强行压制的所有情绪,终于轰然泛滥。
指尖微微发颤,心口滚烫酸涩,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湿热与悸动。
原来他真的后悔了。
原来这一年,他也和她一样,被过往牵绊,被旧事煎熬。
原来十七岁的那场双向奔赴与遗憾错过,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执念。
可那又如何。
破镜难圆,旧梦难续。
她吃过爱而不得的苦,尝过卑微迁就的累,熬过独自释怀的漫长岁月。如今的她,早已学会克制,学会隐藏,学会体面退场。
她依旧心动,依旧残存期许,依旧为他的一句遗憾心绪翻涌。
但她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主动。
推开房间门,清冷的灯光洒落一室寂静。
林疏卸下所有对外的从容伪装,靠在门板上,静静伫立了许久,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万般情绪。
良久,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整整一年、从未有过新消息的对话框。
页面停留在一年前最后一条冰冷的道别,空白的聊天界面,像隔了一整个青春的距离。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许久,最终轻轻落下,敲出一行字,没有多余倾诉,没有半分矫情,干净又疏离,藏着她所有的隐忍、期许与无声余情。
没有提及过往,没有回应他的遗憾,没有暴露半分心绪。
只留一句温柔又遥远的期许,是祝福,是疏离,也是她藏在心底、不肯言说的念想。
【早日顶峰相见。】
点击发送。
消息轻飘飘地传送成功,落在空白的聊天框里,温柔又克制,遥远又深情。
做完这一切,林疏收起手机,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
心事藏底,波澜自敛。
她不回头,不纠缠,不表露爱意。
却在无人的深夜,悄悄给了他一场遥遥无期的奔赴期许。
而此刻另一边的房间里。
沈砚辗转难眠,满心皆是方才林疏淡漠疏离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无尽的悔恨反复侵蚀心神。
手机震动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抬眸,指尖慌乱解锁屏幕。
当看清对话框里那短短五个字时,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漆黑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束微弱又滚烫的光。
顶峰相见。
不是彻底陌路,不是永不相干。
她没有彻底斩断所有后路。
这一刻,深重的绝望里,骤然生出绵长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月色,心底的悔恨未减,执念却愈发深沉。
他等得起。
无论多久,无论多难。
这一次,换他全力以赴,奔赴属于他和她的,那场迟来多年的顶峰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