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归,南北春风同步吹起。
南城草木新发,暖意融融。京城冰雪消融,天光清亮。
开学前,两省顶尖高校联合举办跨校青年学术交流峰会。
名额极少,只选拔各校专业排名前三的核心学子参与,为期三日,地点定在中立的省城交流中心。
消息下发的那一刻,林疏所在学院直接敲定了她的名额。
连续两学年专业第一、国赛立项在手、科研履历亮眼,她是学院当之无愧的首选。
辅导员找她通知行程时,笑着夸赞:“你是我们院唯一的代表,别紧张,正常交流就好。”
林疏点头应下,神色平静,眼底无波无澜。
她只当是一场普通的学术交流、专业进修,从未多想,更不曾预料这场峰会会遇上谁。
出发前夜,她有条不紊整理资料、正装、答辩底稿,心态平稳,一如往常。
这大半年,她确实活得坦荡通透,学业铺满生活,眼界越过小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暗恋里内耗的小姑娘。
所有人、包括苏晚、包括老同学、包括沈砚,
所有人都以为——她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再无分毫执念。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着一块从未真正熄灭的旧影。
她可以做到不回头、不打扰、不思念、不主动。
可以做到面对旁人提起他时淡然一笑、无喜无悲。
可以做到看着他的动态、看着他的人生,体面祝福、绝不牵绊。
可唯独久别重逢,是她控制不住的例外。
那是刻在十七岁骨血里的心动,是占据了整个青春的人。
压抑、克制、假装无所谓,不过是她给自己裹上的保护壳。
壳外山河坦荡,无爱无恨。
壳内风起潮涌,依旧为他微动。
——
三日峰会,人才云集。
各省名校精英齐聚一堂,报告厅座无虚席。
第一天开幕式结束,自由交流环节,人流四散,三三两两探讨课题、交换履历。
林疏端着资料册,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低头整理笔记,气质清冷,身姿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顶,温柔干净,从容耀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熟悉、时隔一年未曾近距离听见的少年声线。
礼貌、低沉、略带疏离:
“麻烦借过。”
短短四个字。
林疏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颤。
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轻轻停滞。
是沈砚。
她绝不会听错。
哪怕隔了一年未见,隔了千里山海,隔了无数岁月拉扯。
他的声音,依旧是她刻在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密密麻麻的欣喜、悸动、酸涩、久违,轰然翻涌上来。
她以为自己会平静。
以为时隔经年,时隔各自成长,时隔彻底断联,再见只会是普通同窗的淡然。
可原来不是。
她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自己的心。
她依旧会因为他的出现,瞬间心绪大乱。
依旧会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心底悄悄雀跃,悄悄欣喜。
依旧会对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怀有隐秘的、不敢外露的期待。
所有的放下,都是硬撑。
所有的无所谓,都是伪装。
她屏住呼吸,硬生生压住眼底所有情绪,没有立刻回头。
足足停顿两秒,才缓缓侧过身。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
沈砚站在几步之外。
褪去高三的青涩紧绷,多了京大名校熏陶出的清贵沉稳。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清冷,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沉淀。
一年未见,他更成熟、更内敛、也更孤寂。
四目相对。
沈砚的瞳孔瞬间猛地收缩。
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他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千里南北,人海茫茫,无数名校学子,他从未预想过,重逢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一年来日思夜想、辗转难眠、反复窥探、万般悔恨的人,
此刻就站在春风光影里,安静温柔,耀眼夺目,比他想象中还要优秀、还要从容、还要动人。
巨大的惊喜、酸涩、猝不及防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
他甚至忘了呼吸。
而林疏,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本领。
眼底所有翻涌的悸动、久违的欣喜、隐秘的温柔,被她一秒压回心底,藏得严严实实。
面上只剩恰到好处的、礼貌疏离的浅浅笑意。
平静、大方、得体,像遇见许久未见的普通老同学。
“好久不见。”
她先开的口,语气清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释怀姿态。
沈砚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声音都微微发哑:
“好久不见,林疏。”
他连称呼都变了。
再也不是亲昵温柔的“阿疏”。
只剩客气又陌生的全名。
人群喧嚣在侧,春风穿堂而过。
两人静静对视两秒。
外人看来,只是两位优秀学子礼貌寒暄、淡然重逢,无旧情、无纠葛、无波澜。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截然不同的心境。
沈砚:震惊、狂喜、酸涩、悔恨、失而复得般的滚烫执念彻底炸开。
林疏:表面风平浪静、彻底释怀,心底风起云涌、藏着不敢让人知的欣喜与心动。
她依旧放不下。
只是再也不敢表露。
短暂对视后,林疏极其自然地移开目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学术手册,语气从容:
“没想到你也来了。”
“学校推选。”沈砚定定看着她,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你也很厉害。”
这句夸赞发自肺腑。
他亲眼看着她褪去怯懦、褪去委屈、褪去卑微,活成了真正的天之骄女。
亲手推开的小姑娘,如今站在他平视甚至隐隐超越他的高度,光芒万丈。
林疏淡淡弯唇:“都是正常学业。”
语气克制,分寸得当。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蜷缩着,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张与欢喜。
真的好久没见他了。
真的、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偶遇,哪怕只是短暂寒暄。
于她心底沉寂一年的念想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她憋得辛苦,藏得辛苦,伪装得辛苦。
沈砚看着她这副“彻底放下、毫不在意”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发疼。
他看得太认真、太入神。
他拼命想从她眼底找到一丝旧情、一丝波澜、一丝残留的牵挂。
可什么都找不到。
她太稳了,太淡定了,太成熟了。
稳到让他彻底绝望,觉得自己这一年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内耗、所有的念念不忘,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不知道。
她所有的波澜,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心底。
她比他更克制、更隐忍、更擅长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