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五神山/承恩宫/梓馨殿-
殿内烛火幽幽,映着案前独坐的身影。
皓翎少昊搁下笔,案上三封墨迹未干的信静静铺开:
一封上书“玉山王母亲启”,一封是“西炎王亲启”,最后一封是写给平河郡的,题字“吾儿舒瑶亲启”。
他指尖轻轻摩挲信笺,细细斟酌字句,片刻后将信递给一旁侍立的龟文,轻声吩咐:

“送往玉山、西炎山,还有二王姬那儿。”
“是。”龟文躬身,双手恭敬接过信函退下。
殿内重归一片寂静。
少昊垂眸,目光落在指间那枚白骨指环上,指节缓缓动着,反复摩挲冰凉的骨面。
夜风穿窗涌入,烛火摇曳晃动,在他深邃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
他低声呢喃,嗓音沉缓,似叹息又似思念:

“阿珩……小天回来了,我终于又听见她喊我爹爹了。”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在五神山飞檐翘角之上,远处海浪一遍遍轻拍礁石,涛声缓缓入耳。
他独自静坐许久,指腹一遍遍擦过指环,仿佛这般就能触到深藏心底的那个人。
-皓翎/五神山/承恩宫/华音殿-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华音殿院中晚风清凉,玟小六独自坐在石凳上乘凉。
西陵鸢与涂山璟各端着吃食,并肩笑着朝他走来。

“六哥!”
二人走到玟小六身前,将碟碗一一摆上石桌,瓜果、青艾糕、卤鸡爪各色零嘴满满铺了一桌。
玟小六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眯起眼,吃得心满意足。
涂山璟侧头看向他,轻声问道:
“以后我们该叫你什么名字?”

玟小六嚼糕点的动作一顿,咽下食物转头望向两人,眼底漾着温柔笑意:
“我父亲是皓翎王,母亲是西炎王姬,我的大名叫做皓翎玟瑶。”

“我额间生有一朵桃花胎记,爹娘便唤我小天,取桃之夭夭、生机繁盛之意。”

他弯起眉眼,语气随和:
“不过现下,你们照旧叫我小六就好。”

西陵鸢笑着应声:

“六哥,无论你是谁,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话音未落,玱玹不知何时缓步走来,手里提着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从容落座石桌旁:

“这是我三百年前亲手酿的酒,如今只剩这最后一坛,一直舍不得开封。”
玱玹敲开酒坛泥封,清冽甘甜的酒香瞬间漫开整座院落。
他给每人斟满一碗,几人举杯轻轻相碰。
玟小六浅尝一口,赞叹道:
“好酒。”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咂了咂唇,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涂山璟饮下半碗,见西陵鸢也一口喝干,微微倾身低声提醒:
“慢些喝,这酒后头力道很足。”

西陵鸢抿唇浅笑,乖乖点头。
玱玹看向玟小六,神色柔和下来:

“小天,此处只有我们几人。我想听听,你离开玉山之后,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西陵鸢与涂山璟一同抬眼望向小六,眼底满是担忧与好奇。
玟小六垂下眼眸,指尖轻轻蹭着酒碗边缘,长久沉默。
西陵鸢察觉他心绪沉重,轻声宽慰:

“六哥若是愿讲,便不说也罢。”
“早晚总要说的,我只讲这一遍,日后父王与外祖父问起,便劳烦你们代为转述。”

玱玹郑重点头:

“好。”
玟小六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当年我跟着两名宫女下山,本以为能回五神山,可后来……”

话音落下,记忆骤然翻涌,拉回那个酷寒冬日。
-回忆-
玉山蜿蜒山道上,两名身着皓翎宫装的宫女一前一后慢行。
红衣宫女嗤道:“那王姬还天天闹着要回五神山,实在不知好歹!”
身侧蓝衣宫女冷笑附和:“陛下早已与她母亲和离,她早就不算皓翎王姬,哪还有脸面回去?”
唤作小红的红衣宫女眼底满是鄙夷,讥讽出声:“听闻她母亲是与旁人有私情,才被陛下休弃。”
山间薄雾四起,青石小路尽头,年幼的小天孤零零站在宫女身后数丈开外,背上挎着小小的包袱,手指死死攥住包袱肩带,指节泛白。
宫女尖酸刻薄的字句一字一句扎进她耳朵里。
蓝衣宫女掩唇讥笑:“陛下没处死这个孽种已是仁至义尽,她竟还托人传话思念陛下,盼着陛下接她回去,简直可笑。”
小红重重冷哼:“这死丫头也不想想,陛下若是真在意她,怎会让她在玉山孤零零苦等七十年?”
小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大颗眼泪砸落在青石地上,她张着嘴,却半点声音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宫女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山间浓雾之中。
山风呜呜作响,掀起她单薄破旧的衣角,天地间仿佛都在替她哀戚。
她缓缓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无声落泪,心底一遍遍默念:爹爹……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回忆结束-

“一派胡言!这两个宫女罪该万死!”
玱玹猛地抬手摔碎手中酒碗,瓷片四溅,酒水淌满石桌,脸色阴沉可怖,胸腔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西陵鸢连忙开口安抚:

“表哥莫要动气。”
玱玹重重喘息,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意,眉宇间却依旧郁结着难平愤懑。
玟小六轻轻抚过手边空酒盏,慢慢往下诉说:
“后来我独自去往冀州,所有人都说母亲早已战死在冀州沙场。可她出征前明明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见我。”

“我怎么也不肯信,她会这般狠心抛下我。”

“我一路千难万险赶到冀州,翻遍各处,终究没能找到母亲的踪迹……”

“往后我无处可去,只能孤身一人在大荒四处漂泊流浪。那时候中原战乱不休,处处都不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