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香缓缓漫开,清浅的药苦之气在屋中静静沉淀。
玟小六安坐榻上,双手被层层白纱仔细裹好,纱布缝隙间仍不断渗着淡红血迹。
他垂落眼帘,神色平静无波,方才在含章殿失控痛哭、挣扎失态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医师躬身向皓翎少昊回禀:“回陛下,只是外伤,未伤及筋骨,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皓翎少昊微微颔首。
龟文当即领着医师与一众侍从轻步退离,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屋内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五人错落微弱的呼吸声。
殿中五人相对而立,无人率先开口:玟小六、玱玹、涂山璟、西陵鸢、皓翎少昊。
凝滞的空气沉沉压在心头,谁都不愿先打破这份安静。
玱玹坐在玟小六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方才流露的脆弱早已尽数敛藏。
他缓缓抬眼,沉凝的目光直直落在玟小六脸上。
玟小六心头一涩,下意识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躲什么?”
玱玹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酸楚,沉默许久才低缓出声:

“你刚才已经叫过哥哥了,现在再抵赖也没用。”
玟小六试着扯了扯唇角,想摆出往日漫不经心的笑意,几番尝试,却终究没能撑起半分轻松。

“小天。”
玱玹一瞬不瞬凝着他,嗓音沙哑,郑重唤出这个尘封三百年的名字。
玟小六身形微顿,眼底泛起一阵恍惚,这声称呼尖锐地刺在心上,翻涌着经年的酸涩。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玱玹慢慢抬起手,指尖堪堪要触到他的脸颊,又骤然停在半空,生怕惊扰这场失而复得的相逢。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而郑重:

“小天,我是玱玹,你的表哥,你要叫我哥哥。”
玟小六缓缓抬眸。
往日总带着几分狡黠戏谑的双眼,此刻蒙着一层薄雾,茫然又单薄,三百年独自漂泊的脆弱全然显露。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轻启唇齿,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玱玹哥哥。”

话音稍顿,喉间的哽咽压不住,他又低低补上一句:
“我……回来了。”

玱玹心底巨震,唇角刚微微扬起,便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他闭眼压下翻涌的悲恸,伸手扶住玟小六的手臂,打算将他从榻上扶起。
玟小六却如同双脚生根,垂着头不肯挪动分毫。
玱玹手上微微使力,将他轻轻带起,往前轻推半步。
玟小六踉跄站稳,静静立在皓翎少昊身前,始终不肯抬头,目光死死锁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双手,不敢与对方对视。
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皓翎少昊静静伫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面上看似平和无波,心底却积攒着三百年翻涌不息的思念与愧疚。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线低沉缓慢。

“你故意激怒阿念,不就是想让我出现,看我的反应吗?我来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玟小六浑身猛地一颤,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被浓烈的情绪堵塞,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一遍遍地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用最笨拙的方式宣泄积压百年的孤寂与委屈。
皓翎少昊俯身,伸手温柔将他扶起。

“这三百年来,我一直想找到你,有千万句要和你说的话。”

“刚开始,是想给你讲故事哄你开心;”

“后来是想如何开导你;”

“再后来,是想听你说话,想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再到后来,老是想起你小时候一声声唤我爹爹……”

“最后,我想,只要你活着,别的都无所谓。小天……”
话音落下,皓翎少昊掌心漾开莹蓝色水光,一头水灵凝聚而成的雄鹰振翅飞出,掠过殿中。
雄鹰凌空散作云烟,化作一只憨软小巧的乳虎,轻快蹦跳着落在玟小六掌心,亲昵地蹭着他的纱布。
熟悉的术法、儿时常见的景象撞入眼底,尘封三百年的回忆轰然席卷而来。
三百年前的暖阳柔和温热,年幼的小天生得玉雪玲珑,梳着精致发髻,安安静静坐在华音殿外的石阶上等候。
看见年轻的皓翎少昊归来,她立刻雀跃起身,像只归巢小鸟飞奔上前,张开双臂:“爹爹!爹爹!”
少昊含笑弯腰,稳稳将她抱入怀中。
小天环住他的脖颈,晃着身子撒娇:“爹爹,变戏法!”
他一手稳稳托住孩童,另一手指尖轻点,水灵流转,先化灵鹰盘旋,再散作软萌小虎,在她掌心来回打滚嬉闹。
“还要!还要!”清脆烂漫的笑声,曾填满整座宫殿。
过往暖意清晰浮现,玟小六骤然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三百年隐姓埋名、颠沛流离,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温柔,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积攒的悲戚,一头扑进皓翎少昊怀中,像漂泊半生终于寻到归宿的孩童,放声痛哭。
皓翎少昊紧紧将他拥住,手掌轻轻贴在他不停颤抖的脊背,下颌抵着他凌乱的发顶,悄悄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
玟小六埋在他肩头,泪水浸透对方衣襟,哽咽着发问: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去玉山接我?”

提及当年旧事,皓翎少昊眼底掠过浓重的痛楚。

“当年我迟迟不去玉山接你,是因为你的五个叔叔起兵造反。宫里各种意外层出不穷。我怕你有闪失,想着让王母照看你。等我平息王族乱后,再去接你。没有想到……你会私下玉山。”
他闭上双眼,喉结重重滚动,再开口时嗓音已然发颤。

“早知如此,我宁可危险点,也要把你带在身边。”
玟小六怔怔望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许久,他颤声问出藏在心底最深的疑问。
“你……是我爹爹吗?”

皓翎少昊双手捧起他泪痕斑驳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目光坚定又温柔。

“我是你爹爹!纵使你不肯叫我爹,我也永远是你爹爹!”
玟小六愣怔片刻,随即又哭又笑,一声声哽咽着轻唤:
“爹爹……爹爹……”

皓翎少昊用力将他抱紧,尽数暖意渡到他身上,想要抚平他三百年所受的所有伤痕。
玟小六伏在他怀中,眼泪源源不断地落下,仿佛要将百年孤单委屈尽数哭尽。
这时,一方素白手帕递到他眼前。
西陵鸢温声劝慰:

“久哭伤身,好了,不哭了。”
玟小六一愣,抬眼对上西陵鸢温和的眉眼,略显窘迫地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泪痕。
“抱歉,我……”

玱玹在旁轻声开口,语气包容柔软:

“没事,我们不怪你。”
皓翎少昊站在一侧静静看着小六,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欣慰。
涂山璟安静立在稍远之处,默然注视着眼前一幕。
玟小六的目光扫过他与西陵鸢,嘴唇轻轻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皓翎少昊淡淡瞥向涂山璟,轻声点评一句:

“他心眼比你多。”
涂山璟缓步上前,恭谨躬身作揖:
“陛下。”

玟小六重新坐回榻上,缠着纱布的双手轻放在膝头,安静听着二人对话。
“陛下,王姬此番受苦,终该有个说法。”

皓翎少昊眸光沉敛,殿内气氛肃穆,无人敢出言打断。

“三百年,你隐姓埋名独自在外,吃尽苦头,如今认回身份,便不必再那般辛苦。”

“往后,有我,有玱玹,还有瑶瑶,我们都会护着你。”
玟小六垂眸,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上衣料,低声说道:
“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你们。”

皓翎少昊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发顶,语气笃定安稳:

“现在一切都晚不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阿念那边,我会约束她,今日之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玟小六抬眼,眼底依旧泛着未褪的红,轻声解释:
“我不是怪阿念,只是方才看见静安王妃,一时没能稳住心神。”

玱玹温声安抚:

“我们都懂,不必解释。”
玟小六望向身侧的玱玹,鼻尖又是一酸,软软唤道:
“玱玹哥哥。”


“我在。”